那湯不是清湯,顏色濃白得很,上頭只有極細小的點點油星,點與點之間半日也碰不在一起,合不成較大的一滴,此刻剛從盅里盛出來,正冒著騰騰白汽。
其實還沒有開蓋的時候,何英就暗暗深吸了一下。
與尋常的肉湯相比,這一味湯里又多了一股很特別的味道,像魚鲞,又不是魚鲞,較之更為柔和。
——確實有那么一點香,看著既濃,又不膩。
喝了半日酒,其實沒怎么吃東西,又坐了一路車過來,胃里略有些翻騰,此時見到自己端起來的杯盞,他忍不住生出些許遲疑來——先前在四方館里用了兩盞烹煮的濃茶都沒有壓下去,這清茶,能有用嗎?
他情不自禁抬起頭,多看了一眼擺在跟前桌面上的湯碗。
——要是清茶無用,這個湯……
但對面正眨著眼皮的珠姐兒,卻沒有那許多猶豫。
她在馬車里晃晃悠悠睡了一覺,半夢半醒的,此時聞到味道,終于被肚子里饞蟲叫醒,等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見得面前湯碗,笑得幾顆小牙齒都露了出來,忙不迭一邊先叫“祖母”,得了對方點頭,一刻也不等,馬上捉了勺子就“吃”起湯來。
說是“吃”湯,一點也不為過。
這湯下足了料,隨便舀起來一勺,勺子底下滿滿當當,什么食材都有。
考慮到賀老夫人和珠姐兒一個老一個小,這一鍋燉得格外久。
豬肚切成了寸長,兩分寬的小段,已經極為軟,但畢竟是申屠戶精挑細選出來的大豬豬肚,肥豬貪吃,豬肚又大又厚實又緊致,哪怕久煮,也依然沒有爛,能清楚吃到近乎于彈但又一點都不阻牙的口感,很有趣,是小孩的牙齒從來沒有試過的感受。
干墨魚切成細長條,先前已經泡發過,又小火慢燉,肉也脹得厚厚的,吸了一點湯,礙于質地,吸不多,咬的時候少少帶一點撕扯、牽拉感覺,一絲一絲,但是既不柴,又不塞牙。
珠姐兒嚼嚼嚼,就覺得嚼到后頭,那豬肚也甜甜的,墨魚也有先后在嘴里析出的甜,那甜不同于糖跟果子的甜,而是一種肉的鮮甜、咸甜。
尤其那個墨魚,吃著有一種曬過太陽的味道,雖然燉煮很久,里頭還是很重的干濃鮮味。
等和著湯一起吃進去,也不會噎著喉嚨卡得難受,吞不下去,順當得很,叫她臉蛋也笑瞇瞇,眼睛也笑瞇瞇。
“祖母,這個湯!好好吃哦!”
一連吃喝了好幾勺湯,珠姐兒終于找到了個嘴里沒有食物的空說話。
她是個愛管事的,早忙里偷閑地對著賀老夫人提醒道:“快嘗!祖母快嘗呀!”
這一回一抬頭,她才瞧見一旁還坐著一個人,一下子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大哥哥?大哥哥怎么也在這里?”珠姐兒只茫然了一下,就把頭四下探看,“是七哥哥來了嗎?七哥哥呢?”
見孫女鉆上鉆下的,賀老夫人忙道:“你七哥哥還辦差,一下子出不來,大哥哥是來給他帶東西的!”
珠姐兒卻不是尋常小孩那樣好敷衍,先給何英問了好,隨即就問起何七究竟辦的什么差來,又問怎么那么久不見人,她攢了許多好吃的、好玩的,預備好跟“七哥哥”一道吃、一道玩,還想著中秋燈會要一起出門逛看,再有宋姐姐這里新開業,到底能不能趕上……
因聽得說是要緊差事,十分忙碌,她惋惜地“喔”了一聲,道:“宋姐姐才做了新的糖,可好吃了!大哥哥給七哥哥帶些回去,悄悄給他吧——他保準喜歡的!”
正當此時,張四娘捧著托盤,又上了三道菜。
珠姐兒連忙又道:“大哥哥快喝湯、快吃飯呀——宋姐姐做得可好吃了!”
——來來去去,只會拿“可好吃了”幾個字來形容。
一邊說,她一邊還不忘指著那個碗盞,道:“里頭有蓮子,粉粉的,好好吃!好好吃!”
簡直同自己是店主,在招呼客人一樣。
聽得珠姐兒說小孩話,何英很配合地取了勺子,因他胃里難受,沒有盛所謂蓮子、豬肚,也沒有要墨魚,只喝了一口湯。
湯水一入口,他不由得就緩緩呼出一口氣,又連著喝了好幾口。
好濃厚的湯,甚至略帶一點輕微粘稠沾唇的感覺,乃是豬肚的膠皮、油脂熬煮析出而成,會掛住嘴巴里頭的“左右墻”同“天頂”,但一入口,先嘗到到的卻不是豬肚的肉味,而是明顯的海味,清而厚。
說清,是它不會像那些個蹄花湯、魚湯、老湯那樣糊得上下嘴唇張不開,里頭沒有一味堆料,食材多寡、搭配,都很恰當,喝著就很和諧、清楚。
說厚,卻是它一點也不“單”,肉味、海味之外,紅棗、枸杞、蓮子,三者都給湯里帶出了一點微甜。
很鮮,濃鮮,海的鮮味沉淀在湯里,又有豬肚的肉味與之融合,是一種合為一體、至鮮至濃滋味,但進到喉嚨里,肉湯的底味又很快漾出來了——還是肉味更順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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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椒下得多,味道就重,等湯進了肚,舌根、喉嚨都會有暖暖的辛辣感,但那辣味把握得很好,又有濃湯托底,并不會過分刺激。
何英一勺又一勺,很快湯就被喝光了,碗底剩的全是料。
他只遲疑了一下,就聽邊上一人道:“官人若是喝了清酒,那酒刺胃,不如吃一點豬肚,多少能墊一墊。”
——原是那宋小娘子也端著一盤菜出來了。
她此時臉上罩了面巾,不只是她,先頭那上菜的人口鼻處也罩了巾子。
何英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他記性其實很好,但不知怎么回事,此時卻把自己片刻前才說的“我沒什么胃口”忘了個干干凈凈,只是老實不客氣地提了筷子,開始往嘴里送豬肚。
豬肚軟厚,墨魚不韌但耐嚼,蓮子粉糯帶甜,口感都是軟和那一派的,吃起來很有些同氣連枝感覺,不會割裂。
何英見慣、吃慣了好東西,并沒有驚為天湯,但一碗帶著足料的湯下肚,他總覺得有了豬肚、墨魚、濃湯墊著,肚子里好像被什么東西隔了一層,暖而潤,先前的反酸也慢慢消了下去,妥帖得很。
很落胃,很舒服。
他不禁又多看了一眼那宋小娘子的臉上面巾,若有所思起來。
——為什么都戴面巾呢?
人總要說話、呼吸,做菜時候,要是噴出來一點……
回去就要叫府里頭廚子廚娘,乃至于上菜的人,最好個個都要戴面巾!
此時桌上已經擺了四五個菜,賀老夫人同珠姐兒吃得正歡。
何英既吃了豬肚,不免又去看菜。
瞧著全是家常菜,份量都不大。
一盤絲瓜炒雞蛋——瓜色外頭淺青,里頭嫩白,盤底帶著很不少乳白色湯汁。
一盤尋常綠菘菜——炒得綠油油的,發著亮,白汽蒸騰,一看就很嫩。
一碟蒸肉餅——肉糜肥瘦合宜,里頭混了落日紅色的食材,不知道是什么,另還有很明顯的紫蘇香。
一盤雪白的魚片,不知怎么做的,片片半卷,邊上伴著濃汁燉羊、腌透切成細絲的酸黃瓜。
再又有一個蓮蓬樣的器皿,中間裝了若干一粒粒半圓半方形塊狀吃食。
那吃食比骰子還大些,表層是很正的金黃色,明顯是裹了糊炸出來的,糊挺厚,邊上放了一小碟子醬料。
胃里舒服了些,胃口就來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問道:“不知備了幾個菜?夠幾個人吃?”
這話問得簡直司馬英之心。
賀老夫人剛咽下一塊絲瓜,聽到這一句,笑得差點拍筷子,轉頭去看一旁宋妙。
宋妙就笑著問道:“官人想吃米飯、炊餅,還是喝粥?”
何英還沒有說話,賀老夫人就幫他道:“給他盛飯!”
又指著那絲瓜炒蛋對何英道:“這是晌午時候城南給我單送的,這節氣,尋常地里的絲瓜早老得能拿來洗鍋碗了,吃!東西本就不容易得,難為小宋炒得更好——這東西滑軟,你拿來配飯,吃了和胃!”
她還要多說兩句,沒成想隨著一小碗米飯送上來,那人捧了碗,根本不用勸,筷子已經伸了出去。
賀老夫人夸宋妙的絲瓜炒蛋,不是沒有來由的。
這絲瓜本就是從專做逆季菜的棚子里出來的食材,雖然過了季候,依舊很嫩,一點纖絲感也沒有,里頭的絲瓜籽完全沒有長成形。
宋妙用的是家常做法,絲瓜切的滾刀塊,大小合適,雞蛋炒得又香又軟,絲瓜炒得又滑又嫩,最好的一點,是兩者已經徹底互相交融。
雞蛋外頭金燦燦,里頭嫩而蓬松,飽吸湯汁——這是絲瓜里炒出來的汁水同雞蛋與油脂乳化而來的湯汁,有一種很特別的稠滑感,但又不至于滑溜溜。
一口下去,雞蛋、絲瓜里頭的湯汁、汁液,一齊迸濺出來,非常甜,靠著絲瓜的自然清甜跟雞蛋的香甜,馬上就能給人的舌頭一個下馬威——看清楚了,俺們絲瓜真的就能這么甜!
這菜拿來配飯,米粒被那香甜湯汁裹滿,又有被絲瓜雞蛋塊裹挾著進了嘴里,軟、嫩、香、甜俱全,溫溫柔柔就把一碗飯給殺光了。
家常菜做到這個份上,實在已經無可挑剔。
可即便如此,何英還是聽到不遠處那所謂“宋小娘子”在回話。
“這絲瓜到底是逆了季候,香味、口感上都弱了不止一籌,來年當季,遇得好絲瓜,老夫人再來,我給單炒一份,不然做出這樣菜,當真要敗壞我手藝的名聲……”
聽那口氣,卻是正正經經在惋惜。
——已經這樣的味道、口感,竟還不夠,還要用上“敗壞”這樣嚴厲的詞嗎?
哪怕何英自認嚴格,聽到此處,也覺得這廚娘子有些苛責過頭了。
他提了筷子,一個菜一個菜吃過去。
魚片濃鮮,處理得一點刺都沒有,越發凸顯肉質細嫩,酸黃瓜特別開胃,那掛了糊一粒粒的原來是酥炸豆腐,外頭非常薄酥的一層,一咬,幾乎聽不到外殼破碎聲,只有吃的人能感受到香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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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殼一碎,里頭的豆腐瞬間就會在嘴里爆開,爆出極濃極嫩的爆豆腐漿來……
尤為意外的還有那一道蒸肉餅,原來里頭配料是蟹黃,蟹黃紫蘇蒸肉糜——要是小七在這里,飯都要多吃兩碗吧?
桌上實實在在每個菜都好吃。
不同于幺弟,何英其實并不執著于吃喝一道,但此時逐樣試過,忽然就能理解為什么弟弟同賀老夫人,都愿意跑來這個小小食肆。
確實好手藝。
所有的食材都發揮了自己最大的效用,正正好的調味、正正好的食材搭配,正正好的火候,當一切都恰如其分,出了鍋,進了嘴的時候,讓人心中只會有一個念頭。
——這菜原來能做到這個味道,這菜就應當是這個味道。
的確好地方。
食肆雖然不大,安安靜靜的,往來上菜的不過一兩人,桌子、椅子、碗筷餐具干凈得很,很清靜。
主人的招待也很合適,不會過分殷勤,也無一點冷待。
何英是新客,但他一頓飯坐下來,只覺得自在,若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賓至如歸。
一桌菜吃的七七八八,珠姐兒看著那蓮蓬樣的小碗,掰著手指頭數里頭剩下的豆腐還有多少粒,等到數完,就把那蘸碟推得距離何英近些,提醒道:“有醬!大哥哥可以蘸醬吃!”
蘸料是咸鮮為底,配一點微微酸甜的辣感,看著是半透明的。
但何英看她眼巴巴樣子,忍著沒有去夾,而是道:“珠姐兒吃吧。”
珠姐兒又去讓賀老夫人。
見兩個大的都不吃,她才喜滋滋把剩下的吃了,又嘆道:“小蓮怎么還不回來——宋姐姐說給她也留了一份,要是來不及吃,會不會不香了啊!”
何英帶著醉意而來,攜著飽意,另有一大包袱零嘴吃食而去。
他來時是走進巷子的,走的時候先送了賀老夫人同珠姐兒上車,照樣也是拿兩條腿走出了巷子。
走著走著,何英回頭看了看宋記的招牌,忽然問道:“憑這食肆手藝,晚上只得我們一桌生意嗎?”
北枝在一旁跟著,連忙上前回答,道:“近來因為太學饅頭的事,宋小娘子已經好些日子沒有接晚上生意了,只說忙不過來,要叫食肆里上下得口喘息空檔,等人手補齊些,對門的宅子也好了,再來說這個!”
又補道:“宋記從來不愁生意的——從前這食肆沒開起來時候,宋小娘子推車去太學后頭食巷擺攤,那隊都排得嚇人!”
主仆二人在這里說話,剛駛離了酸棗巷的馬車里,婢女玉荷也紅著臉,有些局促地同賀老夫人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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