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李鑫和韓璞在李延寧的心里已經占有了一席之地了,他要去做某件事情,下意識的就會想要去找這兩人幫忙。
當然,這個忙也不是白幫的。
李延寧準備過兩天再請他們吃頓飯,再買點東西給兩人,以謝這兩人這段時間對他們的幫助。
“我OK。”韓璞無所謂的應聲后,看向李鑫,“你呢?”
“我也OK。”
“那就是我們都OK。”
“行,那就明天上午可以嗎?”
“可以。”
約定好了時間,李鑫和韓璞就離開了。韓璞努力的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但心里還是不斷的嘀咕,他試探的問李鑫:“你什么時候走?”
“還沒確定。”
“坐飛機還是坐高鐵?”
韓璞看著李鑫,突然覺得自己這樣也挺惡趣味的,明知道他的來歷,還故意逗他。
“還沒定。”李鑫答的鎮定,“我也在等通知。”
“哦~那我到時候去送你。”韓璞說。
李鑫看了他一眼,原本想說不用,但一想自己到時候應該會在深夜偷偷的走,所以沒有拒絕,反倒是點點頭,說,“行。”
韓璞心中嘚嘚,還“行”呢,到時候肯定一聲不吭的走。
想到這一點,他突然有些惆悵,他原本覺得自己會知道李鑫離開的日子,但現在他發現,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李鑫離開的時候。
人家還不會告訴他。
韓璞越想越惆悵,他搭著李鑫的肩,“我說,你小子不會到時候偷偷摸摸的走吧?”
李鑫心里一個咯噔。
他沒想到韓璞料事如神,居然猜到他打算偷偷的走。
“誰知道呢。”他一拳頂開韓璞,“說不定我今晚就悄悄開溜了。”
“靠,你不厚道。”韓璞說著就要揍他,李鑫趕緊跑開,兩人邊跑邊打,心情反倒放松了下來。
李鑫這會兒心情不錯。
他已經不去想他爸媽的事情了,他改變不了,縱然心里始終有那么一絲的不甘心,卻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但李延寧夫婦卻還在為了這個孩子的事情焦頭爛額。
送走了父母后,李家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可李延寧和童妍都知道,他們的生活已經回不了當初了。李父的病、高家這顆定時炸彈,都是壓在他們肩膀上沉重的責任和負擔,再加上李延寧的失業,收入的驟減,開銷又日益增加,生活的壓力越來越大。
童妍還是想將孩子拿掉。
他們有兒有女,兩個孩子已經是非常完美的家庭了,多一個孩子并不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歡樂,但一定會加重他們的生活負擔,童妍覺得如今生活已經喘不上氣了,他們應該減負。
“這是個孩子,又不是你小學上學,怎么能說是減負呢。”李延寧不贊同童妍的這個說法,他看著童妍,突然說,“妍妍,我們換個地方生活吧。”
童妍以為他說的是搬家。
韓璞和李鑫的建議她都知道,縱然她在這里住習慣了,但換一個環境能避開高晉德,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你看中了哪個樓盤?”她問。
李延寧頓了頓,在童妍平靜的眼神里,他深吸一口氣,說:“我的意思是,換個城市,或者,回農村。”
“你是瘋了嗎?”
聽到“回農村”三個字,童妍滿臉的不理解,不可置信,她生在城市長在城市,她的家就在城市,現在李延寧讓她回農村,她往哪回?哪里的農村是她的家?
“我沒瘋,我是深思熟慮過的。”
李延寧看著童妍震驚的反應并不意外,這在他的預設之內,他在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就知道童妍一定會反對,所以此刻他只想著說服童妍,他說,“你聽我跟你講,我算了一筆賬,我們這套房子,現在市值大概一千萬左右,如果我們這個時候賣掉這套房,還掉還欠銀行的貸款,到手還能有幾百萬,再加上我們手里的現錢,我們存在銀行每年的利息都不少,只要我們離開大城市,回農村也好,在郊區再買套房也好,至少我們不用再還每個月幾萬塊的房貸,這筆錢足夠我們生活了!就算我們生三個孩子,我還可以工作,你也可以做你的自媒體,出你的書,我們的日子也可以過得很好,你說是不是?”
童妍沒說話。
她的腦子很亂,她聽著李延寧的這番話,聽著他算的這筆賬,她覺得很有道理,但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他們這套房買的早,再加上這又是中高檔小區,又是學區房,房價一路高漲,如今市值確實水漲船高,李延寧說的一千萬都是保守的,運氣好他們至少可以賣出個一千一百萬左右,這不就又多出了一百萬嗎?
就算是還完了銀行的貸款,加上他們手頭的錢,也已經是許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了。
可童妍還是遲疑了。
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抗拒什么,她只知道她渾身上下都在抗拒。她能接受在臨市或者是周邊城市買一套環境檔次相近的,但她沒打算一下子將檔次降到那么低。
“你為什么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她問李延寧。
她覺得很奇怪,這才幾天,原本連搬家都沒有想過的李延寧,不僅覺得搬家是好的,甚至有了隱居的念頭,在所有人都往大城市走的時候,他反倒想要回農村。
她不理解。
她看著李延寧,在李延寧回答之前,她說:“我非常非常非常的不理解,你從小城鎮走到大城市,你花了半輩子的時間,你花費了比常人更多的時間讀書,你省吃儉用,你大學勤工儉學,你那么辛辛苦苦的終于走到了這里,你現在告訴我,你想回去?”
李延寧一時有些語塞。
從小鎮走出來的路并不容易,這是一條充滿了泥濘的路,這條路漫長而又孤獨,荊棘叢生。這條路狹窄,擁擠不堪,他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著沉重的身體從那么多人里擠了出來,一點一點的走上了康莊大道。
他不像大城市的孩子,從小就擁有更多的教育資源,“少年宮”是他只在報紙上看到過的地方,即便他現在已經三十多歲了,他仍舊不知道少年宮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
這就是教育的不公。
“我不知道你想回去的理由是什么,但我想,你肯定知道你這一路走出來有多么的不容易。”童妍看著李延寧,問他,“你知道這一路的不容易,你現在還想要你的孩子也體會一遍你的不容易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你這一生奮斗到這里來的意義是什么呢?就是為了看一看自己的潛能在哪里,然后讓你的孩子也來一遍,看看他們的潛能是能超過你還是超不過你嗎?”
李延寧啞口無言。
他太知道從小鎮里走出來這一路有多么的不容易了,他只想著大城市太累了,他只想著解決眼前的困境,完全沒有想過回到農村后,兩個孩子將面臨一個什么樣的困境。
他走出來太難了。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他費了畢生心血才走過了這條獨木橋,他要是帶著孩子再走回去,讓他們再在千軍萬馬中去戰斗,那他就是蠢豬,他該死!
“是你媽跟你說的,是嗎?”看著他默不作聲的樣子,童妍問。
李延寧遲疑了會兒,點頭。
從他媽知道這小區的房價后,就私下跟他說過幾次,說可以把這套房賣了回老家或者去便宜的地方再買一套,這樣手里就能捏著好幾百萬,這幾百萬存在銀行一年的利息都不少,一家人要是在小鎮上,就算是不上班,這利息也夠一家人都開銷了。
李延寧起初也是反對的。
但隨著麻煩接踵而來,在韓璞和李鑫提出了搬家的概念后,他突然覺得他媽的這個建議其實是可行的。既能換個環境避開高晉德一家,又能解決如今高支出的一個生活壓力,就算是再生個孩子,生活也能過的愜意舒適。
他想的很美好。
“她想讓你回哪里?回你們老家?她是不是覺得把房子賣了換成現金后,足夠我們安享晚年?”
一聽到是苗春芳在里邊煽風點火童妍就火大,她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脾氣了,但還是忍著,她問李延寧:“你想過你回去后會面對什么樣的生活嗎?”
“想過。”李延寧點頭,“我剛跟你說的那些。”
“你在做夢!”
童妍毫不留情的撕開了他那理想生活的濾鏡,“你爸媽在老家是怎么吹噓你的?你知道你在老家的形象是什么樣的嗎?你回去定居,你以為你過的是詩意般的田園生活,但在他們眼里你是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你才回去的!你解釋了他們也只會覺得你是愚蠢,說你讀書讀傻了,放著好好的大城市不生活卻回農村,他們會在背地里罵你的蠢驢!還有,你把這里的房子賣掉后,你回到老家你還會面對親戚朋友無休止的借錢,因為每個人都只知道你在這里過的很好,你在這里買過房,你把房賣了,你手里肯定有很多現錢,你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會來借錢,甚至是遠得不能再遠的親戚,都有可能來找你借錢!他們是真的缺錢嗎?可能不是,但誰會嫌錢多呢,反正借給他們就是他們的,他們想什么時候還就什么時候還,如果數額不多,他們可能都不會還了。你媽只想著你拿著錢衣錦還鄉,卻沒想過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是善意的,她成就了她的面子,苦的是你!”
李延寧錯愕。
童妍的話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錘子,捶在了他的心頭上,捶的他腦袋發懵,心口發麻。
他沒想過這些。
他不知道童妍為什么會對這些這么清楚,但不可否認的是,她說的是對的。即便他不愿承認,可事實就是如此,他見識過那些人在背后亂嚼舌根的樣子,他聽過他們在背后議論詆毀一個人時那眼里掩飾不住的嫉妒。
他若真的回到老家,童妍說的每一個字都極有可能會發生,他真的能過上他理想中詩意的生活嗎?
過不上的。
但他還是不甘,語氣蒼白的辯駁:“我們也不是一定要回老家,我說了,我們可以換一個城市,或者我們選一個稍微偏一點的地方,類似郊區那種,也不是不行啊。”
童妍看著他,明明當初那么高智商的人,為什么突然變得這么的天真呢。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不想說了,起身朝外走去,“我去輔導李垚寫作業。”
兩人不歡而散,這個話題也在此終結,但也不是毫無結果,至少他們的選擇里已經摒棄了舉家回李延寧老家的這個選項。
第二天童妍起床后,除了給兩個孩子做早餐外,還特意給李鑫和韓璞也做了早餐。
李延寧跟他們一起出門的,送完孩子后,李延寧給了韓璞一個地址。
韓璞看了眼,是個律所,國內著名的四大律所之一。他猜想李延寧是去找律師的,可能就是阿姨說的那位,他不明白李延寧為什么會讓他和李鑫一起,但轉念一想,李延寧現在不會開車,找李鑫一個人,李鑫也不會開車,所以索性就把他一起叫上了。
律所所在地與瑞麟公館不在一個區,又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有些擁堵,車子走走停停。
“你們說,我要是找一個好律師,這場官司會判我們贏嗎?”李延寧問他們倆,即便這個問題已經討論過很多次。
“應該會。”李鑫還是不太會安慰人。
韓璞倒是會安慰人。他見人可以說人話,見鬼可以說鬼話,但這會兒他沒想著安撫李延寧,他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嘴巴也沒閑著,跟著開口道:“叔,就算這場官司判贏了,高晉德這個無賴,你只要不把他搞服氣,這事兒都完不了。他一定會繼續上訴,而且還會在法律邊緣不斷的騷擾你們。”
高晉德做得出來。
他能上門威脅童妍,能上門揍李延寧,能縱容孩子在學校欺負李垚,他肯定還能做出更多在違法犯罪的臨界點徘徊的事情,讓你崩潰卻又無可奈何。
“所以我就得賠錢?”
李延寧聽著韓璞的話覺得格外憋屈,“法律就讓這種人逍遙法外?讓他們有恃無恐?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