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陽很烈,客廳里明晃晃的,陽光透過陽臺的玻璃窗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客廳里的兩人沒說話,李羅金沒抽煙,他微微佝僂著背,身體前傾,雙手的手肘都撐在膝蓋上面一點的地方。
聽見開門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那張臉已經開始皺紋橫生了。尤其是那如山壑般的抬頭紋。
“爸?”
李延寧是率先喊出聲的,他看了看李羅金,又看了眼苗春芳,再次將視線落回到李羅金身上,問,“爸你怎么回來了?醫生不是讓你先住著嗎?”
李垚和李淼也進來了,兩人年紀小還不太理解李羅金從醫院回到家里意味著什么。
最后進來的是童妍,她已經聽到了李延寧的話,進來關了門,換了鞋后,她也問:“是出什么事情了嗎?有什么事爸可以先跟我們打電話的。”
“他非讓醫生給他辦理出院,他說他不治了,打算回老家去。”苗春芳沒好氣的瞪了眼李羅金,對兒子說道。
“爸!”
李延寧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昨晚醫生的話猶在耳邊,他將手里的購物袋放在地上,整個人有些六神無主的來回踱步,想說什么,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爸,我們再看看,明天讓李延寧帶您換個醫院再去檢查一下。”童妍換好鞋子后勸說道。
“你們不用瞞著我,我問過醫生了,我的身體是什么情況,我很清楚。治不好的,也沒幾個月了,不用花這個冤枉錢。”
李羅金咳了兩聲,又說,“我知道你們孝順,真孝順就按我說的來,我不想最后幾個月是在醫院里過的,臨死只記得每天過的痛不欲生。”
李延寧猛地仰起頭,呼吸發緊,他不敢低下頭,只用他悶悶的聲音說:“那你們也不要這么著急就回老家。”
一想到爸爸的生命即將進入倒計時,李延寧的心就像是被掐住了一樣。
李羅金原本想說在這里住不慣,但看著兒子仰起來的不敢低頭的樣子,他點點頭,說:“好。”
整個家里的氣氛都很低迷。
童妍什么也沒說,拎起被李延寧放在地上的購物袋去了廚房。中午了,一家人都需要吃飯。
不想被人發現他脆弱的李延寧跟著童妍去了廚房。
其實失業在家的這段時間,李延寧也經常做飯,只不過常年不進廚房的他,經常會將廚房弄的一團亂,然后又不想收拾。
“妍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李延寧突然說。
童妍正將購物袋里的菜往外拿,聞聲,她看向李延寧。
“我是這樣想的,我爸沒幾個月的日子了,他知道我失業的事情。垚垚和淼淼不是馬上要放暑假了嗎?我想到時候我們一起回老家去住兩個月,你覺得怎么樣?”
他眼眶有些紅,看向童妍的眼神除了請求希冀外,還有一種讓人心緒沉重的悲痛。
高中起他大部分時間就開始在學校,后來上大學,暑假還會留校打工,只有寒假的時候會回家,再后來工作結婚,一天比一天忙碌,一年也只有春節的時候會回去幾天。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若不是這般,他也不至于到現在才知道他爸生病,不至于到了如今這藥石無醫的地步。
如今他爸只剩這最后幾個月了,他想回去陪他爸走過最后的日子。
童妍拿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李延寧說的是她從來沒有想過。
李垚出生后,李延寧一直都很忙,童妍第一次養孩子,經常手忙腳亂,臨市與她的娘家衡東很近,所以童妍常回娘家,有時一住就是一個月。
后來李淼出生了,有了李垚的經驗,她帶起孩子來還算順手,只在李垚寒暑假的時候,會帶著孩子去衡東她爸媽那邊居住。
她媽已經退休了,有空可以幫忙照顧一下,童妍也能每天抽出空來安心寫稿。
李延寧沒有提過送李垚李淼回老家,他自己平日忙得昏天暗地,休息的時候也只想在家睡覺,什么也不干,更別說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
“你這提議有點突然。”童妍沉默了一會兒后才說,“還有件事,那潘桂香還住在醫院里,這個官司一天不結束,爸媽可能還沒辦法回去,我們得先找好律師等開庭。”
“……我忘了。”
李延寧確實忘了這件事,如今高晉德已經起訴了,他這邊雖然咨詢了律師,但還沒有正式的請律師。
兩人的話題轉到了打官司這件事上。
午飯后李延寧和童妍一起出了門,兩人去見了李延寧咨詢的那位律師,將兩個孩子和兩個老人留在了家里。
對于律師,李延寧和童妍也產生了分歧。
童妍覺得李延寧找的這個律師不太靠譜,而且這家律所在網上的風評不太好,童櫟的好朋友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律師,她想讓李延寧找童櫟的朋友。
李延寧固執己見。
童妍則直接問他,是不是因為這個律師是童櫟的朋友,他覺得這是童家的關系,讓他覺得不舒服,所以才拒絕。
“是。”李延寧沒有否認。
這些年他努力掙錢,明明有錢了,仍舊被岳母瞧不起,每次去衡東接童妍,總會被岳母明里暗里的嘲諷幾句,他憋屈。
“你是想要贏官司讓你爸媽早點回老家,還是想讓你爸心里一直壓著這個事?”童妍不想跟他吵架,于是勸說道,“我們現在的目的,是早點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律師,打完官司爸媽心里都輕松,沒有了壓力的情況下,爸心情也會好一點,人樂觀起來了,身體也會好起來的。”
李延寧仍舊不愿意換律師,他執意:“這個律師也不一定就很差。”
童妍跟他說不通,索性不再說。
兩人開車回家,在小區門口碰見了剛準備進小區的李鑫,李延寧將車停到了李鑫邊上,降下車窗喊他:“徐隼?”
“叔。”李鑫趕緊喊道,見童妍坐在副駕,他又連忙喊,“阿姨。”
他已經叫習慣了。
“是來我家的吧?上車上車。”李延寧將車門解鎖。
李鑫也沒客氣,拉開后座的車門坐了進來后說,“我昨天答應李淼給她禮物的,她現在應該放學了吧,我把東西給她。”
李延寧從后視鏡里看著李鑫,心情有些復雜。
一個遠房親戚、小輩對他的孩子都尚且如此的喜愛,他媽卻重男輕女的只對李垚好,把李淼當根草,他心里的滋味不好受。
“謝謝,太有心了。”童妍扭過頭看著李鑫,“淼淼肯定會很開心的,謝謝你。”
童妍的眼神是溫柔的。
李鑫是第一次在她媽媽的眼里看到她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呆住,有些不知所措,整個人局促不安的,舔舔唇他說,“她,她喜歡就好。”
他的反應落在童妍的眼中有些奇怪,又說不出是哪里奇怪,她心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覺得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
她好像見過他。
車停在了地庫,李鑫跟著他爸媽一起上樓,進電梯的時候李延寧說,“徐隼,你晚上就在這吃飯吧,昨天留你你不肯,今天必須得留下。”
李鑫不敢。
他怕爺爺盤問他太多問題,他怕一不小心就說漏嘴,趕緊搖頭道:“不行的叔,我朋友剛就在路邊上,我就是過來送個禮物,送完我就走的。”
“上次在醫院那個朋友吧?你叫他一起,聽你阿姨說他上次還幫了咱們家的忙,是該請人吃個飯。”
“啊不了不了!”
李鑫一聽要把韓璞也叫上,這還得了。他本身就是騙人的,總不能再把韓璞騙過來吧。
“叔,阿姨,真的不用了,我和他晚上還有事,真沒騙人。再說了,我們也沒幫什么忙,我還得感謝叔和阿姨之前收留我呢。”
電梯門開了。
李延寧一進門就喊李淼,說:“淼淼,你看看誰來了?”
結果下一秒就聽到了淼淼的哭聲,緊接著李淼就從房間里披頭散發的跑了出來,像個小瘋子一樣。
這可把門口的三人都給嚇到了。
“怎么了這是?”李延寧趕緊喊道,“李垚?爸?媽?”
“爸,我在這。”李垚也是眼睛紅紅的。
李延寧心里驟然一慌,他急急追問:“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
“奶奶和爺爺吵架了。”李垚指著苗春芳和李羅金住的房間,“奶奶現在在收拾行李,要回老家去。”
李延寧一聽瞬間火冒三丈,他將李淼給了童妍后,大步去了臥室,就見他媽正一臉憤憤的往她的行李袋里裝衣服,他爸則沉默的站在邊上。
“怎么又吵架了?”李延寧看著他媽,眉頭狠狠的擰起,“我和童妍就出去了半天,怎么又鬧到不可開交?”
李羅金還是沒說話。他不知道怎么說,他開口,就像是長舌婦告狀,還是說自己妻子的壞話。可不開口,又像是縱容。
“鬧鬧鬧,一說就是我鬧,一說就是我的問題,行,我的問題,我不在你們面前礙眼總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