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而憤怒的情緒沿著手機信號粗暴的逼了過來,沖進李延寧和童妍的耳朵,高晉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讓人火冒三丈,像是一個火團子丟進了汽油堆里,直接炸開。
深夜被電話粗暴吵醒,誰都有脾氣,李延寧也不例外。
但因為苗春芳與胖老太吵架在前,胖老太被送到醫院急救在后,人還在醫院的重癥監護室里,他對胖老太的遭遇有些心虛,所以此刻他面對高晉德的強勢咆哮就顯得底氣不足。
至少他沒有像童妍車禍時的硬氣。
于是在這個深夜,李延寧心中有火卻也只能壓著脾氣說:“我知道你媽媽現在在醫院你心里難受,我也深表遺憾,但我現在確實不在臨市,我明早就會回去。”
高晉德不想跟他廢話,直接道:“少說屁話,我他媽要你遺憾?我媽是被你媽氣成這樣的,這件事你媽得負全部的責任,這個錢也得你們出!你人不在臨市沒關系,打錢!”
他就是要錢。
不僅要他媽住院治療的錢,還有后續的營養費精神損失費等等的一系列的費用,這些姓李的都必須給!
“高晉德你不要胡攪蠻纏,是你媽自己先上趕子去吵架的,我媽也沒伸手也沒打人,你媽自己生氣可跟我們沒關系!”
李延寧沉著臉撇清關系。
“你他媽放屁!”高晉德在電話里對李延寧破口大罵,一字一句,邊上的童妍聽得清清楚楚。
李延寧直接把電話掛了,又將高晉德電話拉黑了才將手機還給童妍。
“你睡吧。”
李延寧搓了搓眼睛,心里太清楚高晉德的德行了,決定連夜回臨市去。至于童妍,他尊重她的意見。她愿意一起回去,就一起走,不愿意一起回去,他也不能將她綁走。
只是……
“孩子的事,我還是希望我們再心平氣和的談一談,我不希望最后又后悔。”
李延寧又搓了搓臉,醒了醒神后朝外走去。
童妍叫住他。
她開來床頭燈,暖黃的光將以燈為中心半圓區照亮。她坐了起來,一雙還有些惺忪的眼睛看著李延寧,靜了靜后,她說,“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回去。”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現在的時間,凌晨兩點半。
童妍起身收拾東西,也換了衣服,兩人的動靜并不大,但童父童母因著剛才的事情并沒有睡安穩,在童妍和李延寧一起往外走的時候,童父拉開了他們臥室的門,打開了客廳的燈。
從黑暗驟然進入光亮的環境,幾人的眼睛都有些被刺的睜不開,直到他們漸漸適應這個光線。
“妍妍,小寧?你們這是干什么?”
童父見兩人已經收拾整齊,又看了眼客廳的鐘,還不到三點。
李延寧手里拎著童妍的包,說:“淼淼還在哭,我跟童妍回臨市。怕打攪你們睡覺就沒跟你們說,準備明早再告訴你們的。”
“這都幾點了?淼淼還沒睡?”童母披著衣服走出來。
童妍頓了下才說,“嗯,剛打電話一直在哭。”
見狀,童父童母倒是沒有挽留,只叮囑李延寧開車一定要注意安全,又讓李延寧和童妍不要再吵架,孩子的事情一定要好好商量。
童父童母送兩人進了電梯才回去。
電梯一路向下,直到上車兩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發動車子,在這寂靜的深夜駛離小區后,童妍才突然問:“你剛剛為什么要說謊?”
“什么?”
“高晉德的電話,你卻說是淼淼沒睡。”童妍看著李延寧,“你為什么要撒謊?”
凌晨三點的路上幾乎沒有車,高架橋兩邊的路燈將這漆黑的夜空照亮,如同白晝。
李延寧目視前方,靜了一會兒才說:“這是善意的謊言。”
“你謊話張口就來。”
“那你要我怎么說呢?說高晉德這個瘋子很可能會發瘋,會因為找不到我、我不愿支付醫藥費,去家里打砸,我怕李垚李淼受到傷害,所以現在必須趕回去?我這樣說,你爸媽晚上還睡得著覺嗎?”
車里又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種帶著壓抑的,讓人感覺到沉沉的,沒有一絲開心因子的沉默。像自制的電解質水,有糖有鹽,卻寡淡又詭異。
李延寧不知道該怎么繼續跟她說,索性也不開口了。從衡東到臨市還有些距離,童妍也沒有再開口,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睡不著,也沒話說。
像一輛從衡東開往臨市的順風車,里面是有著相同目的地卻又相互不認識的兩個陌生人。
大概是童妍的手機拉黑了高晉德,高晉德電話再一次的打到了李延寧的手機上,驟然響起的鈴聲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李延寧接通手機。
車載藍牙自動連接,高晉德的咆哮就這么猝然的在車里響起,前后音響,立體環繞,讓人腦袋發麻。
“我在開車。”李延寧打斷他嘴里那些不堪入耳的臟話,抓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用力。
“醫院已經在催繳費了,你直接過來!”高晉德狠聲吩咐。
李延寧不想跟他爭吵,說:“錢你自己繳,我不會墊付的。你老婆開車撞了我老婆的錢都是我們自己墊付的,當初我們讓你繳費的時候,你也是這么信誓旦旦的說的。”
高晉德被噎了下,他喊道:“那能一樣嗎?這是我媽!”
“怎么不一樣呢,那還是我老婆呢。”李延寧說,“你媽是人我老婆就不是人嗎?”
“行,你不想出錢是吧?”高晉德冷笑,“你有種!”
高晉德把電話掛了。
李延寧抿著唇,什么都沒說,但坐在副駕的童妍卻感覺到車速正高速的在提升。
“……你開慢點。”童妍抓著邊上的扶手,語氣有些慌。
李延寧松了油門,速度回歸到八十碼。
童妍感覺氣息都平穩了些,她平復了下心跳,懷孕后的身體就是這樣,動不動就容易心跳加速。
“你故意惹惱高晉德做什么?”童妍開口。
李延寧頓了下,說:“沒有故意惹惱,氣不過。”
“他會起訴。”
“我知道,他肯定會要錢。”李延寧眼底透著霾色,“我如果現在給了,那就是無底洞。”
不是他內心陰暗,也不是他不肯負責,只是因為這個人是高晉德,他就不可能爽快的給錢。
且不說這件事他媽媽究竟有沒有責任,就是有責任,他也可以遵循法院的判決,寧愿一次性給清。
任由高晉德去要,就算現在治好了,高晉德也會因為這件事不斷的找他要錢。哪天老太太故去了,以高晉德個性一定會再狠狠的敲他一筆。
童妍問:“打算去哪找律師?”
“再看吧,我去咨詢。”
李延寧沒有打過官司,他人生的三十幾年都沒做過什么壞事,他一路品學兼優,從來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別說打官司,就連律師他在生活中都沒怎么見過。
童妍原本不想理這件事,她心里已經打定主意這件事她不管,任由李延寧和他媽去解決。
李延寧的話提醒了她。
官司贏了,他們出律師費,官司輸了,他們要給高家付賠償金,這筆錢是他們的夫妻共同財產。
“我可以幫你找律師。”童妍說。
李延寧開車之余看了她一眼。
童妍接著說:“童櫟有個好朋友,是個非常厲害的律師,在四大工作。你要是覺得沒問題,我讓童櫟去找他。”
李延寧沒接話。
他內心里是不愿意通過童家的人去找律師的,他不想這件事被童家人指手畫腳。如果不是童妍剛才說出來,這件事他壓根就不會讓童家人知道。
他不是靠著童家才有如今的,如今沒有童家,他依然能夠解決掉所有的麻煩。
無聲的拒絕在車里蔓延。
童妍跟他結婚十來年,怎么會不知道他此刻的心里在想什么。
“可以要求律師保密,他不會跟童櫟說的。”童妍說。
李延寧頓了幾秒,“我這邊已經接觸了一個律師,我覺得還行,先看看,不行的話再找他。”
“你自己看著辦吧,”童妍垂著眼,語氣漸冷,“官司輸了,掏出去的是錢,不是尊嚴。”
“你什么意思?”
李延寧像是被刺激到了某根神經,他聲音都拔高了些。童妍說了句沒什么后,就閉上眼睛開始睡覺,讓李延寧好好開車,不要打擾他。
李延寧一顆心就跟氣球似的,氣泵竄了他一肚子的氣,卻又在氣球口打了個死結,氣跑不出去,就只能憋在里邊。繃著,放松不了,又泄不了這口氣,他渾身難受。
童妍佯裝睡覺,但車子開著開著,她也真睡著了,直到車停到了地下停車場,李延寧叫她,她這才朦朧轉醒。
她看了眼時間,剛五點。
李延寧推開車門下車,童妍在車里坐了會兒后,才解開安全帶下車,說:“我要出去吃點東西,我有點餓。”
想到她現在懷孕確實容易餓,李延寧點點頭:“外邊早餐店應該已經開了。”
兩人坐電梯上了一樓,從一樓往外走去時,在單元門口發現臺階上坐了個人,身形有些眼熟。
走到人面前才知道是李鑫,他蜷著身子抱著腿靠在墻柱上閉著眼睛在睡覺。
童妍和李延寧對視一眼,眼里都是驚訝的神情,顯然不明白李鑫為什么會坐在這里睡覺。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外邊沁著清晨的涼意,雖已是夏天,但早晨仍有些涼。
“徐隼?”
李延寧拍了拍李鑫的肩膀。
睡夢中的李鑫驟然瑟縮了一下,他睜開眼,看著站在他面前的李延寧和童妍時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睛,他想站起來,但他保持這個姿勢太久,整個人都僵住了,腿都是麻的,那感覺讓他齜牙咧嘴了好久。
“你怎么睡在這兒?你是沒有地方住嗎?我都說讓你先別著急還我錢,你現在把錢還了還得露宿街頭。你都來了,你就上我家去啊,蜷在這凍病了怎么辦?”
李延寧以為李鑫是把錢還給他后沒錢了。
“不是的叔,我有地方睡。”
李鑫腿上那股酥麻脹痛的感覺已經好了很多,他扶著墻柱站起來,見童妍也在,抿抿唇,解釋道,“我昨晚又來過了,李爺爺說你去接阿姨了,我怕高晉德過來鬧事,嚇到李垚李淼,我就想在這守著,沒想到睡著了。”
李延寧和童妍都愣住了。
李延寧心里暖暖的,他拍了拍李鑫的肩膀,說:“你這孩子,太有心了。我們出去過早的,一起去吃點熱的,別凍病了。”
李鑫問李延寧:“那老太太什么情況叔你知道嗎?”
“高晉德打電話了,說是在重癥監護,找我要錢。”李延寧說。
李鑫皺了皺眉,問:“那你給了嗎?”
他不知道胖老太后來的結局是怎么樣的,他昨天回去跟韓璞說了后,韓璞第一反應就是高晉德會找李家要錢。如果要不到錢,以高晉德的性格,一定會干些耍無賴的事情,他這才又來了瑞麟公館。
“沒有。”李延寧嘆了口氣,“我要給了,那后面就是個無底洞,他一分錢都不會掏,最后所有的醫藥費可能都得我們掏。”
李鑫點點頭,心想,韓璞也是這么說的。
他正準備問李延寧打算怎么辦時,發現他媽媽一直看著他,他下意識的舔舔唇,有些緊繃的問:“阿姨,怎么了?”
“沒什么,之前誤會你了,跟你說聲抱歉。”童妍說。
李鑫:“?”
誤會?誤會什么?
李鑫不解,還沒來得及問就聽李延寧對童妍說,“昨晚他來還錢,回去的時候正好撞見高晉德的媽心臟驟停,是他給高晉德的媽做的心肺復蘇撐到了救護車來,否則高晉德他媽已經沒了。”
“能救回來就行。”李鑫趕緊道,“希望人沒什么大事。”
提到胖老太,三人間的氣氛又有些沉重。
李鑫不好再問什么,不過看見他爸把他媽接回來了,兩人情緒都還比較穩定的樣子,他也輕松了一些,心想,他爸還是肯聽勸的。
童妍看著李鑫,突然說:“你會做心肺復蘇?你在哪學的?可以教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