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父童母同時看向童妍,顯然兩人并不知道童妍的這個決定。
“妍妍?”
童母生氣中還嘈雜著些許的疑惑,“小寧說的是真的?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個人就做了決定?你這是打算明天一個人去做手術?”
三個人都將視線凝在童妍身上。童妍只冷冷的帶著憤怒的盯著李延寧,“給我施壓是嗎?李延寧你惡不惡心?”
李延寧不說話。
他就站在臥室的門口,明亮的燈光有些刺眼,他沒有解釋,也沒法解釋。他自己都說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發展到了現在這樣。他的生活他的人生應該是幸福的,應該是美好的,他出身偏遠小鎮,他在大城市扎根,他掙了許多人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錢,他娶了大城市的女孩,他兒女雙全,這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男人的人生理想,他已經走上了人生巔峰,這已經遠遠的超出了他原本的預期。
但他不開心了。
他感覺生活變得麻煩了,一件件,一樁樁,都讓他焦頭爛額,他能清晰的感覺到,一切的一切都是從他失業開始的,被公司優化后的這幾個月里,他手里拿著錢,生活卻過的一團糟。
“妍妍!”
童父呵斥了一聲,深夜的吵嚷會傳得很遠,他不想讓周圍的鄰居都聽見。他看向李延寧,“她現在懷孕了,情緒比較激動,理解一下。”
“你吼女兒做什么?”
童母聽到丈夫的訓斥不干了,瞪了眼丈夫,“妍妍說的也沒錯啊,孩子又不是她一個人的,她這些年在家帶孩子她容易嗎?不過是回來了一天,一家三個大人在家里怎么就帶不住了?三個人都帶不住的孩子,妍妍從小帶到大,她不辛苦誰辛苦?”
只有當媽的才會心疼自己的女兒。
童母原本也想要童妍將孩子生下來,流產對女人的傷害太大了。但現在,看著李家人連個孩子都看不住,她也歇了這個想法,沖李延寧道:“你要妍妍把孩子留下,那她懷孕的時候家里兩個孩子誰帶?每天上學放學要接送,要做飯,要買菜,這些事兒誰干?妍妍現在就一天不在而已,你們就三更半夜的來接她,真要生了三個孩子,還不得把她累死!她嫁給你是為了給你們家傳宗接代的嗎?為了給你們家當牛做馬的嗎?兩個孩子你爸媽都沒有幫襯著帶一點,都是妍妍自己帶大的!”
童母越說越氣,站起身指著李延寧道:“結婚這些年你天天加班,家里大小事務全部都是妍妍在做,她在家時什么時候干過這些?你一句要把孩子留下,妍妍就必須照做嗎?你那一句多輕飄啊,最后受苦受累的可都是我們妍妍!”
童母說的自己眼睛都紅了。
他們家雖然不是什么富豪家庭,但童妍也是從小被他們寵著嬌滴滴長大的,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什么苦,直到結婚,直到嫁給李延寧后,把這輩子的苦都吃遍了。
“想生可以啊,”童母憤然,“想生那你就自己帶啊,你請保姆啊,別嚯嚯我女兒!”
童父原本是想替李延寧說兩句的,但自己老婆這番話說出來后,他也心疼女兒,心里不免也有些怨李延寧這個女婿。
李延寧能說什么呢?他什么也說不了,甚至是什么也做不了,他站在那,感覺到了一股屈辱。
他看向童妍。
童妍在哭,在童母說完那番話后,她原本止住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憤怒也化作了委屈,回想起自己和李延寧結婚至今的點點滴滴,她再一次的后悔了。
“我知道了。”李延寧說。
他看著童妍,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后,他轉身朝外走去。
童父皺眉,喊了他一聲。
李延寧沉默著大步朝外走去,他腳步越來越快,推開大門,像是驟然推開了一個封閉的令人窒息的結界,他大口的喘息著。
童父就在身后。
“你去哪?”童父繃著一張臉,“這深更半夜的開車不安全,你要回去也等天亮了再走。”
“不了,淼淼還在家等我。”李延寧已經按了電梯,他沒看童父,他只覺得空氣很稀薄,他缺氧。
“這么晚你怎么回去?睡一晚再走。”
童父上前去拉他,被他甩開,他那張臉上只有麻木不仁,他看向童父,毫不留情的拒絕:“不用。”
電梯門開了,李延寧進了門,關了電梯,電梯一路向下。
童父看著電梯停到了一樓,他臉色也陰沉沉的,帶著惱火。
他回了屋關上門,去到童妍臥室時,他說:“他回去了。”
童妍哭累了,眼睛都哭腫了,她拿紙擤了擤鼻涕,靠在床頭,說:“你們去睡吧。”
童母哪睡得著。李延寧走了,她又坐回了床邊,剛剛那股替童妍討公道的氣勢也沒了,她眼神有些嚴肅的問童妍:“你真的約了明天一早做手術?”
“是。”
“這件事還是再商量一下,我怕你后悔。”童母勸道,“我剛剛那番話是說給李延寧聽的,我是想讓他有點擔當,你要真把孩子拿了,我怕你們倆離了心。”
童妍不可置信,她看著童母,又看向童父,問:“你們都想要我把孩子留下,是嗎?”
兩人都沒出聲。
童妍覺得很累,她連說話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了,她說:“我累了,我要睡了。”
“妍妍……”
“我不想說話,讓我一個人待會兒行不行?”
童妍鉆進被子里將腦袋直接悶在了里邊,聲音尖銳。
童母還想說什么,被童父拉走。
出去前,童父說:“你好好休息,燈我替你關了。”
童妍沒出聲,童父看了她一眼后把燈關了,又將她房間的門帶上了。
兩人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從客廳的陽臺往樓下看去,童父看到了李延寧的車子,就停在樓下還沒有開走。
“我下去看看。”童父說。
童母想攔著的,但想了想,萬一李延寧出事最后受傷的還是自家閨女,她跟童父一起下了樓。
李延寧坐在車里在抽煙,四扇車窗全部都降下來了,夜里并不算涼的空氣從一扇車窗里鉆進去后,又從另一扇車窗里將煙圈劫走。
主駕座的椅背被放下了一些,他躺在椅背上,車窗上搭著他夾著煙的手,他沒睡覺,而是睜著眼睛看著車頂,就那么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像是入定了一般。煙自己燃著,他也沒吸,直到腳步聲從樓里傳出來。
他偏過頭,看到朝著他走來的岳父岳母,他仍舊躺在椅背上,身體沒有半分的動作,沒有坐起來,沒有下車,也沒有收回手。
“太晚了,你在這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讓妍妍跟你一起回去。”
這話是童父說的。
李延寧看著童父那張冷靜的臉,又看了眼童母,他坐直了身體,說:“童妍答應了嗎?”
“我會跟她說的,她就是嘴硬,說的氣話,孩子是她帶大的,她能不想孩子嗎?沒有一個人會比她更想孩子!”童母在一邊說。
李延寧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把車停邊上。”
童父童母都沒想到李延寧這么好說話,尤其是童母,她以為剛才把李延寧說了一頓后,他現在肯定是生氣中,說不定還要跟她吵一架的,沒想到他居然一言不發的答應了。
她看向童父,童父扯了她一下,她到嘴邊的話只能咽回去。
李延寧一根煙沒有抽完,他停好車后將煙滅了才跟童父童母上樓。
童父說:“你是睡妍妍房間還是睡童櫟的房間?”
童母扯了下童父,童父:“你別管!”
“……我去找妍妍。”
李延寧還是選擇了去童妍那邊,童妍的房間門關著,他站在門口并沒有直接進去,而是敲了下門,說:“我進來了。”
他不是問我可以進來了,他問了,童妍是不會讓他進去的。他推開門進了房間,并沒有直接開燈,關上門,等視線適應了黑暗的環境后,他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童妍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在黑暗里輕輕的抽動著,床也隨著她的動作而有輕微的顫動。
李延寧看著她的背影,伸出手輕輕的拍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像是剛結婚的那會兒,他總是這樣,輕拍著她的肩膀哄她睡覺。
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童妍感受著肩膀上他有節奏的輕拍,閉著眼睛忍不住的想哭,但她忍住了。腦海里閃過了無數的畫面,最終在那些畫面走馬觀花的從她的眼前閃過的過程中,她睡著了。
漆黑的臥室里,她的呼吸變得綿長。
李延寧就這么坐在床邊靠在床頭,輕輕的拍著她,直到手臂發酸到已經沒力氣抬起來,他才收回手。
身邊的人還是以前的人,但又好像不再是身邊的那個人。
以前的她明明就是可愛的,是嬌俏的,明艷的,像盛開的黃玫瑰,散發著明媚動人的香氣。
是什么改變了她呢?
岳母指責他的時候他是生氣的,他是憤怒的,他一走了之的時候他甚至想過離婚。但坐回到車里的時候,他發現他并不想離婚。
他沒走,他坐在車里,他賭對了,他的岳父下來了,他順著臺階下了,他上了樓,他坐到了童妍的身邊。
他沒忘,他今天是來接童妍回家的。
這個夜晚注定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李延寧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而此時臨市的醫院里,高晉德還守在搶救室的門口。
醫生進進出出,他媽媽卻一直沒有被推出來,高晉德幾乎是跪在門口的,在祈求,在禱告,希望上帝能夠帶給他們好運。
直到凌晨兩點,搶救室的燈終于滅了,門開了,老太太被推了出來,她閉著眼睛渾身各種儀器。
“醫生,我媽怎么樣?”高晉德人高馬大,熬著夜的眼睛紅紅的,急急忙忙的問。
“要在重癥里先觀察,現在還說不好。你母親本就有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平時就應該保持情緒穩定,幸虧有人先進行了急救。”醫生說,“手術是成功的,但病人年紀大了,后續還得觀察。”
醫生走了,胖老太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護士交代高晉德繳費,辦理住院手續,準備一些住院必須的物品。
高晉德一個電話打給了李延寧,也不管現在是凌晨兩點。
李延寧手機丟在車里忘了拿上來,高晉德打不通他的電話,就給童妍打。
電話響起的一瞬間,李延寧驚醒了,意識到是童妍的手機在響后,他伸手去拿的時候童妍也醒了,兩人的手撞在了一起。
“你電話響了。”李延寧說。
童妍瞇著眼,手機的光讓她有些睜不開眼,她從床頭柜拿過手機,在看到屏幕上的“高晉德”三個字時腦子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來接。”李延寧從她手里拿走手機。
剛一接通,高晉德憤怒的聲音就從電話里傳來,響徹這個寂靜的房間。
“姓童的,我媽現在被你婆婆氣得差點要了命,你們賠錢!我要你們現在就來醫院,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李延寧深吸一口氣,說,“我現在不在臨市,你們在哪個醫院,我明天回了臨市就過去。”
“你少來!你別以為你躲起來你就可以不用賠錢,我告訴你,這錢你非出不可!你們這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跑,我弄死你們!”高晉德嚷道。
李延寧臉色沉了下來,他緊緊的抓著手機,上半身也繃的直直的,“高晉德,你不要耍無賴!是你媽先詛咒我兒子,我媽才跟你媽吵起來的,這是她咎由自取,跟我們沒有關系!我們去探望是情分,你不要胡攪蠻纏!”
“你放屁!”高晉德罵道,“李延寧,我告訴你,我媽差點沒了命,你媽把我媽氣成了這樣,所有的醫療費用包括后續的營養費理療費精神損失費你們都得出!”
“不可能!”李延寧斬釘截鐵的拒絕。
“不可能也得出!”高晉德咬牙切齒的威脅,“你要是不出錢,我媽要是出了意外,那就別怪你們一家也都跟著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