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一定年歲的時候,對自己的身體與其說是有一個了解,倒不如說他們其實是在恐慌,他們害怕最后出現一個超脫于他們想法的結果,于是,就在一切還沒有出結果的時候,告訴自己一個最慘的結果,最壞的打算。
最后的結果如果就是這個最壞的打算,他們心里就有一個心理準備,告訴自己,果然就是這樣。如果結果比這個要輕,他們也會松一口氣,心想,只要不是癌癥就行,癌癥我都不怕,我還怕這個?
但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只是在強行的拉長這份情緒時間,強行的將那股壓力先沉沉的蓋在了自己的身上,早早的給自己籠罩上了一層鐵桶,將明媚和美好直接擋在了外邊。
李延寧看著父親,看著他很瘦但又感覺很有勁的側身,他脊背微微彎曲佝僂著的樣子,他心里沉甸甸的。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他語氣里透著點責怪,“真有什么,只要心態好,配合治療,都不是問題。現在結果都還沒出來,你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你這心態就有問題。”
“還有你。”
李延寧將視線轉移到苗春芳身上,說:“有病就治,不要說什么得花不少錢吧這樣的話,錢賺著不就是為了讓生活更好,讓治病的時候沒有后顧之憂嗎?要是生了病舍不得錢不去看病,我掙這個錢的意義是什么呢?死了以后帶進棺材里面去嗎?只要人在,不管花多少錢都值得!”
“我,我沒那么想。”苗春芳說。
苗春芳也沒想給李羅金施加壓力,她不是擔心花錢,她是擔心沒錢。來臨市之前她和李羅金就聊過了,如果真的要花太多錢,那就不治了,畢竟兒子掙錢不容易,臨市生活開銷大,孩子又那么小,要將他們養大成人還得花不少的錢,她只是秉著能省一點是一點的想法而已。
“沒那么想就好,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不要給自己那么大的心理壓力,病了就病了,有病就治就行。”李延寧說。
但說歸說,在等待的過程中,他還是忍不住的用手機查了一下檢查結果上的那些指征,他也想提前給自己一個預防針,提前適應一下對檢查結果的適應。
醫院這邊的氛圍緊張而緊繃,不遠處的另一個小區里,李鑫正在跑步。渾身濕透后,他去小區門口買了兩人的早餐帶了回去。
兩人的計劃是先吃早飯,過會兒就去韓璞朋友的拳館,李鑫在那里給韓璞上課,順便將昨天的課也給補上。
韓璞動一會兒就累了,他躺在地上不肯起來,任由李鑫怎么拽他都沒用。李鑫隨他了,也坐在邊上休息。
“哎。”韓璞喊了他一聲,問他,“有個事我能不能問你,我憋在心里很難受,能不能讓我冒昧一下?”
李鑫偏過頭垂眸看他。
見他沒拒絕,韓璞在心里組織了下語言,說:“那李家人跟你不止是親戚關系吧?昨天在醫院門口,你那個叔叔說你阿姨懷孕的時候,我看你表情很是怔愣,那個孩子該不會是你的……吧?”
李鑫瞪大眼睛,手在一瞬間就直接抓住了韓璞的衣領,身體已經抵在了韓璞的跟前,那拳頭隨時都有可能砸到韓璞的身上。
“胡說八道什么!”李鑫惱怒的盯著韓璞,“你嘴巴收斂點!”
韓璞嚇了一跳,趕緊解釋,“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那個孩子是不是你弟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侮辱你們的意思!”
李鑫還盯著韓璞。
韓璞撓頭,滿臉歉意:“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是我表達有誤!”
“不是。”李鑫冷硬的吐出兩個字。
“我就是看你表情很奇怪,我瞎猜的,我保證我以后不亂猜了!”韓璞說完,見李鑫沒再責怪他,他松了一口氣,心中暗罵自己口無遮攔。
“那件事好解決嗎?”李鑫突然問。
“哪件事?”韓璞懵了一瞬,意識到他說的是車禍的事后,他眉頭皺了皺,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好解決也不好解決。”
李鑫皺眉看向他。
“這件事的關鍵在于,第一,交警那邊的責任書,還有一個是對方有沒有商業保險。”
韓璞解釋道,“你叔說交警已經定了責,對方全責,那對方肯定是要賠償的。車輛上路必須要有交強險,如果對方沒有買商業保險,以你阿姨現在的情況,交強險是夠賠的。但現在就是對方沒報商業保險的話,距離事故發生超過兩天,商業保險就不賠了,要么走交強險,要么就得對方自己掏錢。”
“那個姓高的肯定不會自己掏錢。”韓璞補充了句。
李鑫半懂不懂,問韓璞:“那現在要做什么?”
“想辦法讓對方報保險。”
“我們自己聯系不行嗎?”
“當然不行。”韓璞從地上坐起來,說,“你和保險公司又沒有合約關系,他憑什么給你賠償?不過可以起訴。”
起訴這種真的是費時又費力,韓璞不建議,想了想,他又說,“只要讓對方把保險報了,后面的事情只需要跟保險公司對接就好了。”
李鑫眼睛亮了,“只要對方報保險就行?”
“你想干嘛?”韓璞瞧著他這眼神,就感覺不是個善茬,“你別太極端。”
李鑫擺擺手,“不至于。”
昨天在醫院的時候他就注意到,高晉德的老婆劉薇全程一句話都沒有說。她一直站在高晉德的身后,即便高晉德趾高氣揚的放狠話的時候,她也低著頭一副膽小甚微的樣子。李鑫覺得她是突破口,肇事者也是她。
“你幫我個忙吧。”李鑫對韓璞說。
“什么忙?”
“你替我打個電話給我叔,就說你有辦法,讓他把劉薇的電話給你。”李鑫說。
韓璞詫異:“你為什么不自己說?怕你叔叔覺得你多管閑事?說實話我也挺好奇的,你一直說自己跟這家只是親戚,但你——”他一頓,又說,“算了,你的私事我不打聽了,畢竟我現在跟你也差不多。”
李鑫:“?”
“你不覺得我現在對你也格外的關切嗎?”韓璞抿唇假假一笑,“誰讓我覺得你這人有意思呢,我樂意!”
別說,韓璞雖然這幾天感覺什么事情都沒有辦成,但他就是有一股充實感,終于不是每天打游戲泡吧喝酒了,那種忙來忙去的感覺還挺好的,有種被需要的認同感。
李鑫笑。
他問韓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的意思是你會一直呆在臨市嗎?”
“不出意外應該會,這里很好,怎么,你打算要走了?準備等以后來找我?”
“對!”李鑫說,“以后我來找你,你可別不認識我。”
等他回到二十一年后,他就去找韓璞。那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四十多歲了,應該已經當爸爸了,說不定孩子都有現在他們這么大了。那個時候的韓璞肯定不認識他,但沒關系,重新認識就行,大不了做個忘年交。
“怎么可能不認識你?除非我失憶或者我掛了。”韓璞咧嘴笑。
“我掛了你都不會掛的。”李鑫想了想,笑著說,“我要是二十年后再來找你,你還能記住我嗎?”
“我靠,你一開口就是二十年,你怎么不說等我一腳踏進棺材的時候再來呢。”
“二十年很遙遠嗎?”
“遙遠吧,畢竟我現在也才二十多。但也沒多遙遠,我感覺時間過的太快了,我還什么都沒干,就到二十多了。”韓璞又躺回了地上,他雙手枕在腦后,有些悵然的說,“我小的時候覺得我是天才,覺得我能一路跳級上大學,進清華北大的少年班,然后出人頭地的做個十分超級天才,年紀輕輕就年薪百萬千萬,成為科學家,成為數學家,成為那種讓人夢寐以求的、人人羨慕的超級新星。”
“我也想過。”李鑫笑說,“這不是每個小孩小時候都夢想過的事情嗎?過目不忘,腦袋里像裝了一個計算機,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成為人人羨慕的天才。”
“是。”韓璞認同的點頭,“但時間過的太快了,我這個夢都還沒做完呢,人生就過去了三分之一,年少時候的夢就這么輕飄飄的在時間里碎了。”
李鑫點頭:“所以這叫白日夢。”
“哈哈哈哈哈……”韓璞被李鑫給逗笑了,他躺在地上看著李鑫,說,“但你比我好啊,你這么年輕,已經是有特殊身份的人了。”
“也不能說比你好。”李鑫能在那么多人里面脫穎而出成為徐博士的得意門生,雖然不是夢想里的天才,卻也是普通人難以達到的高度。他低頭看韓璞,突然笑了下,說,“可能每個人對好的定義不太一樣,每個階段也不一樣,我覺得你現在也很好,爸媽愛你,生活也沒有太多的不如意,這已經是大多數人羨艷的生活了。”
他笑的有些靦腆,還帶著幾分感慨。
韓璞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后,伸手拍了拍李鑫,在李鑫看向他的時候,他神色認真又專注的說,“想要爸媽愛你其實很容易,你喊一聲爸爸,爸爸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