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春芳聽出了兒子話里的嘲諷,知道兒子這是在指責她,憋了半天沒有說話的她當即委屈的開口:“還不是你們太寵淼淼了,你們不疼垚垚,那就只有我來疼了。”
一句話直接讓李延寧火冒三丈。
什么叫他們只寵李淼不疼李垚?他們還要怎么疼?李垚都這么大了,所有的寵愛他都有過,即便是生了李淼,他們也向來都是一碗水端平,怕李垚多想覺得他們不疼他,他們對李垚比對李淼好太多了,什么事都是優(yōu)先李垚,這還叫不疼李垚嗎?
“這種話你不要再說了,我和童妍從來沒有不疼李垚,就是因為你們在邊上總是說這樣的話才會讓他們生出這樣的想法!”李延寧沒好氣的說,“是你自己重男輕女,覺得我們對李淼跟李垚一樣好,你就覺得虧待了你孫子!我的兒子我知道怎么教,像前天排骨那種事情你不要再做了!”
苗春芳剛想反駁,想給自己討個說法,李羅金就先開口了,他說:“小寧啊,我和你媽一直呆在老家,不知道現(xiàn)在城里的人是怎么帶孩子的。等過兩天我們就回去了,小妍現(xiàn)在有了三胎,你丈母娘是城里人,你們要是忙的話就把丈母娘請過來幫忙帶吧。”
李羅金的話一出,苗春芳瞬間就不滿了,她瞪著李羅金:“你這是在罵我是村婦是嗎?兒子兒媳瞧不起我,你這個老家伙你也看不起我!”
李延寧聽著他媽的聲音就頭疼,他從后視鏡里看了眼他爸,說:“這事先不著急,看病要緊。”
“不用浪費時間,你還要上班,兩個孩子也需要人看著。”李羅金說。
苗春芳聽著這話,突然看向李延寧,“你最近工作不忙了?可以請假了?”
李延寧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頓,他被裁員的事情他爸媽還不知道,他不想叫他們擔憂,說:“忙,我沒請假,我這是年假,我現(xiàn)在每年都有半個月的年假。”
苗春芳放下心來。
車到了醫(yī)院,李延寧給童妍帶了早餐,要先給童妍送去,他帶著他爸媽一起去了住院部,想讓他媽就留在住院部這邊幫忙照顧童妍。
“我要跟著你們,我得知道你爸到底是個什么情況,我怕你們瞞著我。”苗春芳鄭重其事。
李延寧想了想答應了,他主要是怕他媽和童妍吵架。童妍自結(jié)婚以來就跟他媽不太對付,兩人幾乎每次見面都會吵架,所以在臨市定居以來,李延寧鮮少帶童妍回老家,苗春芳也極少來臨市,也算是相安無事。
住院部。
李延寧上去的時候醫(yī)生正在查房,童妍因為懷孕的原因,一會兒還得去做幾個檢查。李延寧把早餐放在了病床邊的桌子上。
“小妍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李羅金跟在李延寧后面進來,站在床尾的位置問童妍。
“還好。”童妍說,“就是有點頭暈反胃。”
苗春芳心里憋著火,此刻見自己的老公和兒子都在關(guān)心童妍,心里雖然不舒服,但還是皮笑肉不笑的說,“肚子里有孩子是這樣的,想吃什么就跟小寧說,先把身體養(yǎng)好。”
童妍還不知道苗春芳打了李淼的事情,有李延寧早上良好的表現(xiàn)在前,她現(xiàn)在心情還不錯,點點頭,“我知道。”
李延寧讓她把早餐趁熱吃了,他先帶爸媽過去拿檢查結(jié)果去找醫(yī)生。
童妍看了眼早餐,叫住了他。她從床上起來,將李延寧拉到了空著的病房洗手間里,小聲的商量起了孩子的事情。
“我想趁著在醫(yī)院,正好把孩子拿了,爸媽也在這里,剛好也可以先幫忙看看孩子,我還可以坐個小月子。”
童妍考慮了很久,這個孩子的出現(xiàn)完全是在他們的意料之外,她知道他們現(xiàn)在生活的艱難,一旦她要留下孩子,至少三五年的時間她都得圍繞著這個孩子。尤其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兩個孩子,李淼還在上幼兒園。雖然李延寧現(xiàn)在沒有工作,可以幫忙照顧,可李延寧不可能一直沒有工作,到時候她一個人照顧三個孩子,她辦不到。
“估計不行。”李延寧說,“你現(xiàn)在是車禍住院,這部分的醫(yī)療費用是要找高晉德他們要的,你要是在這個時候把手術(shù)做了,保險公司怎么理賠呢?等你這邊穩(wěn)定了,我們再商量孩子的事情,你覺得怎么樣?”
李延寧不是在拖,雖然他私心里確實想讓童妍把這個孩子留下,但她現(xiàn)在是車禍入院,要是在這個時候把孩子拿掉,高晉德一定會借故找麻煩,甚至可能不賠償。
他現(xiàn)在也是頭大,父親的病,車禍的老婆以及老婆肚子里的孩子都讓他焦頭爛額。
“那我就出院,一會兒檢查如果沒什么問題,我就把出院辦理了。”童妍一臉凝重的看著李延寧,“孩子的事已經(jīng)拖了一周了,再拖下去想打掉會很危險。”
李延寧嘆了口氣,“你再等等,我再聯(lián)系一次交警,看看這件事怎么處理,行不行?”
他都這么說了,童妍只能等。
從病房出去后苗春芳狀若無意的問李延寧:“你媳婦兒跟你說什么呢?悄摸摸的,還有什么是我們不能聽的不成?”
“沒有的事。”李延寧愁眉苦臉的,“童妍不想要這個孩子,想趁現(xiàn)在在醫(yī)院把孩子打了。”
“不要?為什么不要?”苗春芳急了,“又不是養(yǎng)不起,她說不要就不要啊,兒子,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她不愿意生我還能逼她嗎?”
“怎么不重要?那不是你的孩子啊,既然是你的孩子,那你就有權(quán)留下!”苗春芳抓著李延寧的手,出謀劃策,“這孩子得留著,這家庭啊,就得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那咱們家為什么只有我一個?”
“那可不是我不想生,是政策不允許。我已經(jīng)生了一個你,我要是再生,你爸就得下崗,你爸下崗了,咱們一家就得喝西北風!要不是因為這個,我最少還能再生四五個!”
苗春芳說這話的時候神色頗為驕傲。她結(jié)婚那會兒政策只允許生一個,她身邊都是生女兒的,只有她一胎得子,她走哪都是春風得意的。雖然后來李羅金還是下崗了,但兒子爭氣,不僅考上了臨市的大學,還進了大廠,年薪百萬,在臨市買了房還娶了城里的女孩,整個老家像她兒子這樣優(yōu)秀的都找不出幾個來。而這個兒子是她生的,她怎么可能不驕傲。
孩子的事情李延寧不想在這個時候討論,昨天他已經(jīng)領著他爸去做了好幾項檢查,有的結(jié)果出來了,有的結(jié)果還沒有出來,李延寧去拿了結(jié)果后又排隊去找醫(yī)生。
檢查的結(jié)果不太好。
李延寧不是醫(yī)生,不能準確的給李羅金的病情下定論,但檢查結(jié)果上的那些專業(yè)詞匯他多少能看懂一點,這結(jié)果比他爸在老家檢查的結(jié)果要更嚴重一點。
他一顆心又往下沉了沉。
苗春芳看不懂,她不停的問,李延寧不知道怎么解釋,也不愿去解釋。
李羅金一直沉默不語。大概是知道自己的病情,可能是在老家時就已經(jīng)猜到了,也可能是從李羅金的臉上看出了端倪,他在醫(yī)院里不能抽煙,只能步伐干巴的跟在李延寧身后,也不說話,也不看人。
醫(yī)院里人來人往,擁擠不堪,一個個都是腳步匆匆,大部分的人都面帶愁容。李羅金是其中沉默的一個。
李延寧看出了李羅金的緊繃和沉重,在等待看醫(yī)生的時候,他坐在李羅金的身邊,安慰的說:“看情況不是什么大問題,現(xiàn)在醫(yī)療發(fā)達,很多毛病一個微創(chuàng)就能解決,錢不是問題,不用擔心。”
苗春芳伸過頭來,凝眉問:“這得花不少錢吧?”
“錢掙著不就是花的嗎?不然我掙這么多錢干什么?你們呢,什么都不用想,我掙錢就是為了萬一你們生病,我不用費勁的去籌錢,現(xiàn)在我就是你們的后盾,不管什么問題,放心去治就完了!”
李延寧進入社會這么些年,早已經(jīng)見識過了人到中年的壓力。他見過同學為了給父母治病到處借錢的,見過為了孩子愁白了頭的,見過被房貸壓得直不起腰的,見過為了加班費猝死在工作崗位的,也見過最后還不起貸款從樓頂一躍而下選擇一了百了的。
相較于他們,李延寧是幸運的,他掙到了錢,不用為給父母治病到處借錢,兒女都乖巧懂事,房貸也在能接受的范圍之內(nèi),他雖然也加班,但身體還算康健,縱然如今沒了工作,可銀行里還躺著七位數(shù)的存款,這就是他的底氣。
李羅金聽著,下意識的想從褲兜里摸出煙來抽上一根,意識到這里是醫(yī)院后,他又縮回了手。手無處可放,他在褲子上摩擦了幾下后,抿了抿他干燥的、顏色已經(jīng)透著烏紅的唇,嘆了口氣,說:“如果是癌癥,那就不要治了,不要浪費那個錢,那病治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