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有保險公司的叔。這種事兒我有經驗,可以找交警問到他的保險公司,交警既然定責了,那這筆賠償他就是必出的,他不報保險,那就得他個人出,就算他不認定責書,最后起訴他他還是得出,這個官司他怎么打都是輸,也就是時間問題。”韓璞在一邊開口。
李延寧琢磨了下,又問,“要是他不肯報保險,到時候敗訴了又不肯給錢怎么辦呢?”
韓璞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真是這樣,那只能說這家人真的是太難纏了,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見他不說話,李延寧的臉色又變得憂愁起來,整個人像是躁郁狂一樣。
李鑫抱著李淼安靜的聽著,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沒有處理過類似的交通事故,他生活的年代和現在不一樣,律法也不一樣,他沒辦法給出意見和建議。
他看著童妍和李延寧,看著他們為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擔憂,并為此焦頭爛額甚至是惡言相向有些難過。
病房里氣氛緊張,沉重,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緊繃。
如果只是單純的車禍,一切有保險公司來對接,事情都不會變得這么復雜。
童妍渾身疲憊,她不愿意在醫院里跟李延寧吵架,也不想當著孩子和外人的面跟李延寧吵架,丟人,也沒必要。
她看了眼李垚和李淼,對李延寧說:“時間不早了,你先帶孩子回去吧,垚垚還要寫作業,晚上我一個人在這里就好。”
李延寧渾身都散發著不耐煩的氣息,他煩躁的看向李垚,“放學你不回家寫作業你來醫院干什么?”
挨罵的李垚立馬委屈了,挺著脖子倔道,“又不是我一個人要來的,妹妹也要來看妹妹你怎么不說她!媽媽住院了,我想來看一下,有什么問題嗎?”
眼看著李延寧要暴躁了,李鑫趕緊站到了李垚面前,面帶歉意的解釋,“叔,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帶他們過來的,我現在送他們回去。”
李鑫抓著李垚就要往外走。
站在邊上的韓璞卻滿臉驚訝,視線在李鑫和李延寧的身上逡巡了半晌都不明白這聲“叔”是什么意思。難道他猜錯了?這不是爸爸?
“我帶他們回去。”李延寧的臉色并不太好,他說完朝外走去,渾身都透著一股我現在很煩不要惹我的躁動。
出門的時候他看了眼韓璞。
韓璞有點莫名其妙。看他干什么?該不會是怪他不該把孩子送到醫院來的吧?他就是個司機啊!何況孩子的媽媽都車禍住院了,孩子想來看一下媽媽有什么問題嗎?
直到出了病房下了樓,李延寧叫住他,他才知道李延寧剛剛為什么那么看他了。
“你是徐隼的朋友吧?你剛才說你對處理交通事故很有經驗,我還有個事情想咨詢一下。”李延寧態度很好,至少比剛剛在病房時那種渾身透著不爽的狀態要好很多。
“叔您直說。”
“是這樣……”李延寧看了眼李鑫和兩個孩子后,對韓璞說,“我愛人她懷孕了,今天的車禍讓她孩子都差點沒了,這個事能增加我們打官司的勝算嗎?能多要點營養費嗎?”
韓璞一愣,下意識的看向李鑫。李鑫可沒跟他說過懷孕的事情啊。
李鑫也有些愣,他不是驚訝于他媽媽懷孕這件事,他是驚訝于他爸爸關心的不是孩子,不是他媽媽,而是多要點營養費這件事。
李淼年紀小還聽不懂,但李垚能聽懂,他眼神茫然的看著李延寧,有些懵懂。
“阿姨身體沒事吧?”韓璞問。
“有流產征兆。”李延寧嘆了口氣,“醫生說她現在胎像不穩,很可能保不住。”
韓璞也沒經歷過這種情況,只能安慰:“肯定能保住的。”
李鑫沒說話,沒附和韓璞的這句,因為他不確定李延寧到底不喜不希望這個孩子保住。他想起了在車上時的那種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但讓他感覺有些窒息的情緒再次席卷而來,他抿抿唇沒說話,因為任何的話從他的嘴里說出來,最后都會變成他的羈絆和枷鎖,他只借口似的垂眸看向被他抱著的李淼。
李淼聽不懂,她眼神茫然又清澈,她問李鑫:“我們不是回家嗎?”
“嗯,說幾句話就送你們回家。”李鑫低聲說。
小李淼皺著臉,整個人皺巴巴。李鑫被她的樣子給逗笑了,說:“別皺眉,你剛剛的樣子像個小老太太。”他還順勢在李淼的臉上捏了下。
二十一年前的李淼的臉。
李延寧看了眼和李淼說話的李鑫,再次看向韓璞。他大概是想從韓璞這里得到一個能解決事情的辦法,一個能讓高晉德一家沒辦法再胡攪蠻纏的辦法。
韓璞有辦法。
在李延寧的期待里,他說,“阿姨住院觀察是應該的,她是孕婦,還差點流產,在營養費上面肯定要多要一點,還有精神損失。叔,肇事者要是不同意賠償,咱們可以起訴的,還可以懷疑他們是懷恨在心伺機報復。”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阿姨到時候的出院病歷得讓醫生好好寫。”
這件事很重要。
韓璞之所以了解,是他有個朋友就被人撞過,病歷上醫生多寫了幾個字,就讓他多拿到了近乎一倍的賠償。比如醫生說,建議休養一個月兩個月半年,這就是誤工費的標準,再比如,加強營養,這就是營養費的門檻。
韓璞把李鑫當朋友,李鑫又和這家人的關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所以韓璞也沒藏私。因為他看了,阿姨的傷并不重,但因為是孕婦,所以醫生會更慎重的將她留院觀察。
李延寧了解了個大概,他雖開車多年,但平常也只經歷了一些小剮小蹭,只對車不對人。
了解完了他想要了解的東西,他準備接過李淼回家,卻被李鑫攔下。
“阿姨現在懷孕了,更得有個人在邊上看著了。李垚和李淼就由我送回去吧,到家了我讓他們跟你報平安。”李鑫說。
李延寧想了想,點頭:“那行,辛苦你了。”
“沒事。”
李鑫帶著李垚和李淼上了韓璞的車,將兩個孩子送回家,又打電話給李延寧確認后他和韓璞這才離開。
“我剛聽你喊他叔是怎么回事?”韓璞是等車里只剩下他們倆的時候他才問的,滿臉好奇,“他不是你爸嗎?”
李鑫不知道怎么去解釋他們的關系,說他是二十一年后來的?說他媽媽現在肚子里懷的那個孩子就是他?韓璞只會說他是在騙人,不真誠。
“親戚。”李鑫說。
“哦,那這會兒咱們干嘛去?回家還是擺攤去?”韓璞問李鑫。
“擺攤吧,這會兒也不算很晚,還可以擺幾個小時。”
八點到凌晨一點,還有五個小時呢。
兩人合了意見后就直接奔夜市那邊去了,他們今天來的晚,位置已經被人占了。他們只能在邊上又找了個比較狹窄的地方將油布鋪在了地上。
相較于夜市的喧囂熱鬧,醫院里就顯得安靜多了,九點一過,病房里說話的聲音都小了,有一種刻意的沉寂。
童妍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李延寧今晚陪床,沒有租床,和童妍一起擠在了一張狹窄的病床上。病床擁擠,童妍朝右躺著,背對著李延寧,李延寧躺在病床的另一頭,同樣背對著童妍,中間像是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三八線。
兩人默不作聲又格外默契,連活動身體都是一前一后,卻又都不說話,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躺了一晚上,誰也沒有睡好。
天差不多亮的時候李延寧從床上坐了起來,見童妍睜開眼,他活動著僵硬又難受的身體,說:“你再睡會兒,我回去送孩子上學,完了我再過來。”
說到孩子,童妍也清醒了,意外于李延寧怎么就突然這么有責任感了,連帶著心情也好了很多,跟他說話的語氣也沒有那么的怨懟了,反倒是輕聲的,帶著點溫柔的,“你要是沒時間做就帶他們出去吃,或者給他們買回去吃,淼淼喜歡吃餛飩,早上記得給兩個孩子喝奶,還有鈣片也要記得吃。”
李延寧點頭,“知道。”
“還有,衣服給他們穿整齊,尤其是李垚,讓他好好洗臉。”
大概是怕吵醒病房里的另一位病友,童妍的聲音很輕。她側身躺在病床上看著李延寧,剛睡醒的眼睛里面沒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冷言冷語,這讓李延寧想起了他和童妍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她說話的聲音就是這樣,溫溫柔柔,臉上總是帶著笑意,有時候會抱著他的手跟他撒嬌,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總是亮晶晶的。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童妍的身上看到這樣的表情了,一時間居然有些恍惚,也有些懷念。
“放心吧,我都知道。”李延寧的聲音也軟和了,他的聲音也很輕,沒有不耐,也沒有煩躁,他說,“時間還早,你再睡會兒,想吃什么發消息告訴我,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童妍說。
李延寧點頭離開了。
病房里恢復了寧靜,童妍閉著眼躺在床上,剛剛那幾句輕聲細語的對話,讓她的心情久違的平和起來。印象里,她和李延寧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心態平和的對話了,每天除了爭吵還是爭吵,只要對話超過兩句,就一定會吵起來。
她想,要是李延寧能一直這樣,就算他不積極的找工作,只要他愿意像現在這樣有責任心、愿意并且可以很好的照顧好孩子,她是不會有怨氣的。畢竟她是有事業的,她寫稿也是不錯的,雖然掙不到李延寧那么多,但如果李延寧能解決她的后顧之憂,將孩子照顧好,將家里的事情處理好,她也可以當這個家庭的頂梁柱。
她覺得她完全能做到。
她想,只要李延寧愿意,他們可以心平氣和的找個機會聊一聊。
李延寧昨晚沒睡好,擠在那張狹窄的床上,他不敢動,怕惹惱童妍,也怕踢到或者碰到童妍的肚子。
這會兒出了住院部,他呼吸著外邊的新鮮空氣,感覺身體有一種由內而外的放松和舒坦。他在樓下站了會兒才驅車離開。
買了早餐回到家時,天已經大亮了,還沒進門就聽到屋子里一聲沖破天際的哭聲。是李淼的聲音。
李延寧趕緊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大哭的李淼。她身上穿了件小背心,腿上只有一條小短褲,睡了一夜的頭發亂糟糟的像爆炸頭。在她面前,苗春芳陰著臉,手里還拿著一根衣架,看起來氣得不輕的樣子。
李羅金坐在沙發上抽煙,一語不發,李垚還穿著睡衣,呆呆的還帶著幾分怯意的站在邊上。直到看到李延寧回來,他才驟然回過神來。
聽到開門聲,李淼立馬轉過頭,看到李延寧進來,她哭的越發的委屈,一邊哭一邊爬起來朝李延寧跑過來,嘴里還喊著:“我不要奶奶,我要媽媽,我不要奶奶……”
那一瞬間,李延寧感覺到早上剛挪走的一座山再一次的壓在了他的肩膀上,沉的他幾乎要彎下腰去。輕松舒坦頃刻間消失殆盡,他的火氣幾乎是在剎那間涌上來的。
“媽,一大早的你在干什么?”李延寧看著苗春芳手里的衣架就猜到她是打孩子了,他小時候被衣架打過太多次,看到他媽拿衣架,他都有心理陰影。
但李淼不一樣。
李延寧特別喜歡李淼,她長得可愛,聲音又奶里奶氣的,會哄人,又愛撒嬌,從小到大李延寧沒有打過她。
所以在李淼哭著爬起來,邁著她的小短腿朝他跑過來時,他連手里的早餐都沒放就將李淼從地上抱起來,視線在她身上掃視了一番后問:“奶奶打你了?打哪兒了?”
“奶奶打我屁股……”李淼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嘩嘩的往下流個不停,身體一抽一抽的,看得李延寧心疼的要命。
苗春芳見李淼還告狀,臉色更差了,沖著李延寧懷里的李淼吼道:“我打你屁股怎么了?我連你爸都打,我打你怎么了?!”
李延寧一張臉瞬間黑了。
他抱著李淼,換了鞋將手里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后,這才看向苗春芳,煩躁又無力的吼道:“你看哪家一大早上的就起來打孩子打的雞飛狗跳的?媽,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那一套行不通了!李淼長這么大我都沒打過她,你怎么能一來就打她呢!有什么話是不能好好說嗎,就非得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