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是個認真的人。脫掉他身上那層年輕的外衣,脫掉他在李延寧和童妍面前表現出的緊張和局促,他內心是鮮活的,也是厚重的。他能在二十歲的時候成為徐博士的得意門生,圓滿的完成了每一次任務,就不會是一個浪得虛名混沌度日的人。
他重復了一遍,漆黑的眼睛里染上了酒氣,一眨不眨的看著韓璞,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其實他心里早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他仍舊想要給自己一絲希望,希望有人能給出不一樣的答案,讓他內心保留一絲希冀,他又希望韓璞給出一個跟他一樣的答案,來徹底擊碎他那微不足道的希冀。
客廳很安靜。
韓璞聽著李鑫認真的問話,沒有立刻作答,也沒有含糊其辭的敷衍了事,他很認真的想著,轉過頭鄭重的看著李鑫,說:“那我反過來問你,你想要抹殺掉你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這件事嗎?”
李鑫不說話。
“你就是出現過的,不可能更改的。你改變不了別人的命運,在出生這件事情上,你連自己的命運都改變不了,你能掌控的只有你出生以后的人生,而不是你能不能出生。”
韓璞將易拉罐里的啤酒喝完后,往后一倒,看著天花板繼續說:“你的人生可以是偉大的革命家,思想家,歌唱家,科學家,你也可以是像我一樣躺平的咸魚,碌碌無為的普通人,空氣里漂浮的雜質,茫茫人海中的一粒微小的塵埃。其實是什么都不重要。”
他說到這里看了眼默不作聲的李鑫,說,“我是個不學無術的人,我從小在旁人眼里就是個不會有出息的人,我上課睡覺,我逃學,我考試搗蛋,我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更別說品學兼優。我是一路被我爸媽用錢從私立學校砸上來的,讓我不至于從初中就輟學,雖然浪費了很多年時間,但至少讓我現在能不用太費力就能生存生存下去。我以前很討厭他們,也討厭我家的那些親戚,他們瞧不起我,又喜歡對我說教,嫌棄我又羨慕我,你說是不是有病?”
韓璞說著自己都笑了。
他就這么躺在地上,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屋子里卻是格外的清晰:“我就這么渾渾噩噩的過日子,直到有一天我認識了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跟我說,別人怎么看待你是他的事情,在他眼里你是好是壞困擾的是他,并不是你,是他在想,是他在說,是他在內耗,這些事情給他造成的影響遠比對你造成的影響要嚴重,他臆想出來的我并不是我,我是我,也不會成為他臆想中的我。而我,如果一直活在他的想法中,他的困擾就不再是困擾,他的內耗不再是內耗,而會變成事實。你懂嗎?”
他這段話說的拗口。
李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捏著手里的易拉罐,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問韓璞:“人真的可以做到無欲無求嗎?”
“無欲無求?西天佛祖都有普度眾生的想法,你能說他真的無欲無求嗎?”
韓璞坐了起來,從桌上拿起一聽沒開的啤酒擰開后,歪了下頭朝著李鑫咧嘴一笑:“我想喝酒,想泡妞,想搞錢,想飆車,想睡覺,這都是欲望。只不過吧,我愛咋過咋過,我不影響任何人,我只做我自己,我不給人找麻煩,你們也不麻煩我,我就過好我自己的生活,守好我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惹我爸媽生氣,在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圍內陪他們安度晚年,我就覺得挺好。”
李鑫:“……你跑題了。”
“要不說我作文總是零分呢。”韓璞哈哈大笑。
李鑫也笑,笑著笑著他感覺眼淚都要笑出來了,情緒仿佛在不斷的放大,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好像都變大了一些,他已經開始控制不住他的音量了。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又說了多少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直到半夜在地板上凍醒時,才知道他和韓璞喝著喝著就在地板上睡著了。
他起來坐了會兒,身體有點冷。
看了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韓璞,他上前確認了韓璞還有呼吸后,起身將人拖回了主臥,給他蓋上了被子后這才回了次臥。
他躺在柔軟的床上蓋上被子后又睡著了,冰冷的軀體逐漸暖和,他這一覺睡的沉沉的,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天已經大亮了。
手機沒電關機了,李鑫也不知道現在什么時候,他把手機插上電后,起床洗漱。見韓璞還睡著,他又進去摸了摸韓璞的臉,確定是有溫度的后,他這才轉身去客廳把昨天喝的啤酒罐全都收拾干凈。
把地也拖了一遍后,他坐在沙發上發呆。
腦子里斷斷續續全是昨晚的事情,酒精刺激過后腦袋有些混沌,即便是睡了一覺,他仍舊覺得自己的頭里邊是一團漿糊,又像是被霧籠罩住,看什么都不真切。
他低頭看手腕上的通訊器,通訊器仍舊處于斷聯的狀態。
他還回得去嗎?
他還能存在嗎?
他從未來回到這里,是不是就已經改變了歷史的軌跡,未來的一切也會隨之改變?
從剛經歷時空亂流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幾天的功夫,但對他來說卻好像是經歷了很久。他不禁開始懷疑,徐博士是不是真的能帶他回去。
他該回去嗎?
他又該存在嗎?
李鑫想不明白,韓璞昨晚跟他說的話其實他都懂,但真正要做到豈是那么容易。他愛較真,愛逞強,不是這樣,他又如何在二十歲的年紀就成為徐博士的愛將呢。
想不明白的事情李鑫決定不再想。他出了門下樓跑步。一個小時后,他拎著早餐渾身濕透的上了樓。
韓璞已經醒了,他指了指李鑫的房間,對李鑫說,“你的手機已經響了好幾次了,是個叫鄧源的人給你打電話,我覺得他應該找你有急事,但我沒接。”
李鑫點點頭把早餐遞給了韓璞后才回房間。
手機插上電后就自動開了機,在李鑫下樓到現在這段時間里,除了鄧源的電話外,還有好些個陌生的號碼。
李鑫給鄧源回電話過去。
“給你打電話沒別的事兒。”鄧源松了一口氣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如果最近不斷的有人跟你打電話,你千萬不要接,更不要說認識我。”
“出什么事了嗎?”李鑫問。
“沒什么,之前的一點小麻煩,問題不大,你要是覺得麻煩就把電話卡拔了,他們就不會打擾你了。”
這話落在李鑫的耳中卻不是一點小麻煩這么簡單,他不擅長打聽人家的家事,只說,“源哥,要是有我能幫忙的地方盡管說。”
他和鄧源雖只是萍水相逢,但初見鄧源就給了他信任和憐愛,就憑借這個,李鑫也不可能做到不聞不問。
“放心吧,真要有事我一定會找你的。”鄧源又問他,“這兩天怎么樣,衣服賣的還好嗎?”
“還可以,準備下午去進趟貨。”
“可以啊小伙子,你這生意做的比我好多了。”鄧源笑著開口,聽起來心情應該還不錯。
“源哥,你那邊真的沒事嗎?”
“真沒事,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把手機關機或者想個辦法把手機號給換了,有些人一天天的凈干騷擾的事兒,煩得很。”鄧源說完,邊上似乎有人在喊他,他語氣匆匆的道,“不說了啊,我這邊有點事情,要是有事你給我打電話。”
鄧源電話掛了。
李鑫看了眼通話記錄,未接通話全部都是外地的,還有幾條短信。
「接電話!」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等著!」
「你小心一點!」
言語之間不乏兇狠之意。
李鑫看得直皺眉頭,他感覺鄧源是惹到了人,他又想起了之前電話里那個說她叫孫白靈的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開口那一段他一個字也沒聽清楚,甚至猜不出那是哪里的方言。
“徐隼,你不吃嗎?”韓璞在客廳喊他。
“馬上。”李鑫將手機放下后,去了客廳。
韓璞盤腿坐在沙發上大快朵頤的吃著,頭發跟雞窩似的亂糟糟的,見李鑫過來,他嘴里包著吃的,說話含糊:“你這一大早去搬磚啦?都濕透了。”
“跑了會兒步。”李鑫在韓璞邊上坐了下來,他想問韓璞哪里的方言比較難懂,但自己沒錄孫白靈的音,沒辦法比對,索性作罷。
韓璞很快將一碗面吸入肚中,他滿足的將紙碗放在了桌上,擦了擦嘴后,偏頭對李鑫說:“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進貨?”
李鑫點頭,想著是不是跟韓璞說一起的時候,韓璞主動提起:“一起?說實話,我看你賣衣服后,我現在強得可怕。”
“你也想干?”李鑫問。
“我入個股?”韓璞琢磨了下,說,“咱倆先做,要是穩定的話我覺得可以盤個店,只做這種便宜打折的,咱們先找貨源進貨,等后面有機會了,咱們還能做一個自主的品牌,就干這種便宜的快消品,你覺得怎么樣?”
李鑫在吃包子。兩個包子六塊錢,對現在生活拮據的他來說,非常貴了。他吃的時候感覺心在滴血。
聽著韓璞的話,他把嘴里的包子肉咽下去后,看著韓璞那興奮的眼睛,他說:“你老實說,你是不是之前就有這個想法?”
韓璞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是有,但沒人愿意跟我一起干。”
他的朋友很多,很雜,有錢的富二代官二代,混社會的,還在念書的,太多了。他這種從擺地攤到廉價服裝店再到快消品的路程太長,有錢的朋友不會投,他們會直接做一個快消品的品牌線出來,但他們對這個行業不感興趣,前期投資大,資金回轉周期長,還容易壓貨。
混社會的一個比一個要面子,讓他們來夜市擺攤那比揍他們一頓還要沒面子。
縱然韓璞有這個想法,嘴里說著躺平當個咸魚不在意別人的想法,還是做不到一個人說干就干。沒想到他遇到了李鑫。
“你知道我在找人。”李鑫不忍心潑韓璞涼水,說,“找到人我就會離開的,我不確定我會在這里待多久。”
韓璞頓時失望。
“不過。”李鑫舔舔唇,說,“我覺得你可以先試著跟我一起在夜市上擺攤,積累點經驗,后面即便我不在你一個人也可以干的起來,我覺得你很厲害的,你能一眼抓住我,后面你干什么都能干的起來。”
“你真這么覺得?”
“我真的這么覺得。”
李鑫給了韓璞鼓勵,也給了韓璞信心,低落的心在一瞬間又將期待值拉到了最高,韓璞覺得他這個事業一定能干的成功的。
絕對可以。
兩人吃過這頓早午飯后,韓璞就開車和李鑫去了進貨的地方。
“其實你可以直接讓老板發貨過來的,就不用這大老遠的再跑一趟。”韓璞說。
李鑫知道,說,“我沒微信。”
“我忘了,不過我有,一會兒我把老板的微信加上,等下次就讓老板把款式發給咱們,咱們直接挑選,然后讓他打包快遞過來。”
韓璞說完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算了,還是親自過來挑吧,也不在乎這點時間,料子還是要自己上手摸才行,我得先學習學習。”
李鑫耳朵聽著,腦袋卻在想著李家的事情。
爺爺的身體肯定是出了問題的,他爸爸會帶著爺爺去醫院做檢查。
那媽媽呢?媽媽會在這個時候去醫院做手術嗎?“他”還在媽媽的肚子里嗎?
一想到這里,李鑫就感覺到身體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反應,有種要被抽離出這個世界的漂浮感,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他是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嗎?是要被抹殺掉了嗎?
李鑫的心突然就沉甸甸的,整個人都彌漫著一股哀傷。
韓璞感覺到車里的氣息有些不對勁,他瞟了眼李鑫,發現他正一動不動的坐在副駕的位置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徐隼?”
韓璞喊了一聲,見李鑫完全沒反應,他伸手拽了下李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