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寧下意識的就看向童妍。李延寧在失業前加班是常態,經常十一二點才回來,孩子都是童妍在管,他只有在周末的時候會帶孩子出去玩。但也不是每個周末都有空。
童妍沒看他,也沒說話,她在想。
小區周圍的路童妍幾乎帶李垚和李淼都走過,每一條路去哪里,不說李垚,就連李淼都知道。
但這次李垚走的這條路,是一條老街區的小路。小路會穿過這條老街區,并不寬,只能供人和自行車電動車行駛通過,連路燈都是打在居民墻上的。這里很繁雜,即便里面很破舊,仍舊吸引了不少人在這里租房。一是地段好,去哪都近,二是便宜。老式的樓房被改建成了毫無美感的方正混泥土盒子,里邊又隔成了一間又一間,租給這個城市的打工人。地上總是黏糊糊的,來來往往,魚龍混雜。
穿過這條小路后面就又變成了寬闊的大馬路,繁華的商業街、步行街更是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童妍前幾天才帶李垚和李淼走過。
李垚進入這條街區的時候,正是這條街區最熱鬧的時候。住在這里的人都下班了,都瘋狂的朝著里邊涌進,人一多,排查起來就更難了。
所以民警讓童妍去想,李垚為什么會走這里。
這條路童妍帶李垚和李淼走過很多次,大多數都是在白天,而就在昨晚,童妍也帶李垚和李淼走過。
想到這里,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在她的腦海里突然蹦出來,她拿出手機立馬就找到李鑫的電話,正準備撥出去的時候,李鑫的電話打了進來。
童妍立馬接起:“徐隼,垚垚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對,阿姨,我打電話就是跟你說這事兒的,他突然找到我這里來,情緒很低落,像是剛剛哭過,我問他什么他都不說,我現在帶他在南陽路的肯德基?!?/p>
“我馬上過來!”
一聽到李垚的消息,童妍幾乎是喜極而泣,掛了電話后,她對民警說:“找到了,找到了!在南陽路的肯德基!”
“他去找徐隼了?”李延寧急急的追問。他聽到徐隼的名字了。
童妍點頭,抹著眼淚就要往南陽路去。
李延寧跟民警道了謝后趕緊追著童妍往南陽路去了,他沒忘記給李羅金和苗春芳打電話,告訴他們找到李垚了。
“你慢點!”見童妍健步如飛,李延寧抓住她的手,“你肚子里現在還有孩子,你小心一點?!?/p>
童妍甩開他,臉上除了有找到孩子的劫后余生,還有對李延寧的失望和怨恨:“活生生的孩子你都不在意,你還在意我肚子里的?”
“你這是什么話?我什么時候不在意李垚了?我剛剛是不知道,我以為他跟你在一起,我要是知道他沒跟你一起,我能讓他一個人出去嗎?”李延寧也沒什么好臉色,“你當時要是把李垚帶上,就不會有這檔子的事!”
是,每個人都會找借口找理由,最后都變成是她的錯。
童妍停下腳步,她冷冷的看了眼李延寧后,不再言語,朝著南陽路的肯德基奔去。
李延寧追上來又說:“我就說這徐隼是個好孩子,不是個騙子,你非說他不可信。看吧,人家現在幫咱們把李垚都給找到了?!?/p>
童妍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跟李延寧說,這個男人,他除了指責,他還會什么!
兩人很快就趕到了南陽路的肯德基。
還沒靠近,童妍就看到了李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著頭悶聲不吭的在吃漢堡。李鑫就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什么也沒做,只托著腮看著他吃,眼神專注。
李延寧一個大步就上前,準備進去,被童妍一把拉住。
“你不是著急嗎?”李延寧不解的看著童妍。
童妍看了眼玻璃窗里的李垚,又看了眼李延寧。她不知道自己的眼里此刻是個什么樣的情緒,李延寧也不懂。但童妍知道,她對此刻的李延寧已經沒了分享的欲望,即便是關于孩子的。
李延寧走到門口拉開門就進去了,童妍緊隨其后。兩人腳步匆匆,帶著緊張而又雷霆的氣勢,李垚抬頭看向朝著他走來的兩人時,仿佛看到了浪涌的海嘯正朝他撲面而來,他整個人下意識的緊繃起來,身體不自覺的朝著玻璃瑟縮,咽了咽口水,想躲,又無處可躲。
“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都快找瘋了?”
李延寧見李垚還在這里心安理得的吃東西,想到家里的雞飛狗跳他就一肚子的火,恨不得當場就將他狠狠的揍上一頓。
他的聲音大,帶著怒火,引得整個店里的人都朝著這邊看過來。
四面八方的視線就像是一根根的麻繩,在射過來的時候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帶著尖銳的刺,扎得李垚只想蜷縮起來。在那一刻,他甚至想變成一只烏龜,縮進他的龜殼里面,用堅硬的殼把這些尖銳的網擋回去。
“你別喊!”
童妍將他扯開,她直接坐到了李垚的面前,“你還吃嗎?你要是還吃就先吃,吃完了我們再回家?!?/p>
“你還慣他!”李延寧被扯開越發的來氣,人沒上前,但嘴巴卻沒閑著,斥責道,“慈母多敗兒!”
童妍忍著跟他吵架的沖動,憋著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心平氣和。
李垚不敢說話,他更不敢動,也不敢吃。他去找李鑫的時候只是一時沖動,甚至心里有個想法就是我要報復他們,誰讓他們不帶我,我要讓他們緊張,害怕??烧娴竭@個時候,他有些承受不住了。他下意識的看向李鑫。
李鑫:“……”實不相瞞,他也怕。
這種修羅場一樣的局面,他不敢開口。甚至是他這會兒像是一個拐走孩子的人販子,一張口可能就會被他爸媽遷怒,那個電話都是他猜出來后偷偷打的。
“讓他先吃吧?!崩铞芜€是開了口,他舔了舔唇,“你們也別罵他了,他已經哭了很久了,他是太難過了,并不是真的想要離家出走,他就是一時想岔了?!?/p>
他不是在為李垚找補,他聽了李垚的敘述,知道今晚發生了什么。奶奶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心里很清楚,她做這種厚此薄彼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重男輕女這是她身上的一個特征罷了。即便李鑫是個男孩,在他成長的過程中,奶奶也一直不喜歡他,因為他的出生,是他爸媽離婚的導火索,也因為他出生后媽媽帶著李淼離開,帶孩子的事情就落在了她身上。
李鑫看著童妍,即便只有這幾天的相處,但每一件事都在向他傳遞著他媽媽離婚時帶走李淼的原因。
因為偏心。
他雖然還不知道媽媽和爸爸離婚的原因,可他知道,如果媽媽不帶走李淼,李淼在李家過的日子會比他更慘。
那一盤排骨,只會是生活的偏心中微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阿姨,李垚也只是想要媽媽的關注,李淼是你的孩子,李垚也是你的孩子。”
李鑫在心里補充,還有我,我也是你的孩子,我們都希望能得到你的關注,你的愛。他還想說,媽媽你只帶走李淼的時候,你的行為也很偏心,比奶奶更偏心。但他不能。
“我知道。”童妍轉過頭看向李鑫,她說,“我很謝謝你給我打電話,也謝謝你把李垚帶到這里,但這是我們家的家事?!?/p>
冷漠而疏離的態度像是一瓢冷水一下子澆到了李鑫的頭上,將他澆了個透心涼。他以為雖然他才從未來回到過去,雖然和他爸爸媽媽只認識幾天,做不到親人的程度,至少還能保留一點朋友的體面。
但現在,媽媽連這點體面都沒有給他。
李鑫說不出他現在是個什么感覺,他告訴自己,媽媽可能只是因為李垚出走嚇到了,現在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極度壓抑的狀態,他安慰自己,媽媽這樣是因為情緒不好。
一邊李延寧的臉黑了,他覺得童妍對徐隼有很嚴重的偏見,而這種偏見的來源就是她覺得徐隼是李家的親戚,她心里對李家有偏見,對他李延寧有怨氣,對他爸媽有怨氣,所以連帶著對徐隼也有怨氣。
“剛才你跑得快,還沒跟你聊幾句?!崩钛訉幣牧讼吕铞蔚募?,他對童妍的話有些生氣,所以安撫李鑫,“證件辦得怎么樣了?”
李鑫勉強一笑,他站起來,說:“李垚就交給叔叔阿姨,我朋友還在那邊等我,我先過去了?!?/p>
他轉身就要走,原本還想說上一句不要打李垚,但想到媽媽剛剛說讓他不要管她們家的家事,他閉了嘴,匆匆離開了。
出了肯德基后,他大步離開,卻沒有走遠,而是在一個昏暗的角落里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看著里邊。
李垚低著頭將漢堡拿在手里,跟在李延寧的后邊往外走去,童妍在最后面一直盯著李垚的背影。
李鑫默默的看著,眼眶有些發熱。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似乎理解了為什么他的出生會成為一切災難的源頭。
他低頭笑了下,轉身朝著夜市走去。
他的位置有韓璞替他看著,他回去的時候韓璞遞了兩張毛爺爺給他,說:“賣了兩百五,兩百的現金,還有五十我用手機收的,一會兒給你?!?/p>
李鑫看著遞到他面前的兩百,突然問:“這能買多少酒?”
韓璞詫異:“你要喝酒啊?”
李鑫點頭。
“這得看你要買什么酒,普通的白酒一瓶,啤酒可以直接買兩三箱,紅酒洋酒就算了。”韓璞說完,眼睛一轉,“要不,收了去喝酒?”
“收?!崩铞卫涞拈_始收攤。
韓璞知道李鑫沒錢,上車后,他說:“一會兒在樓下我買一箱啤酒上去,剩下的錢我現在點個外賣送點宵夜回家,行不行?”
“行?!崩铞尾患偎妓鞯狞c頭。
一箱啤酒搬回家的時候,點的宵夜也送到了,兩人直接席地而坐,喝起了酒。
李鑫不太能喝,他被徐教授挑走后,一直在進行鍛煉,是不允許私下飲酒的。他不太喜歡喝酒,聞著酒味兒就容易醉。
“你那個弟弟,怎么回事?”韓璞問。
李鑫灌了口酒,苦澀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蔓延開來,有種想吐的感覺,但他忍住了,他說,“離家出走。”
“那家里豈不是找瘋了?”韓璞想到李鑫的后媽,好像突然就理解了李鑫為什么回來就情緒低落了,他伸出手用易拉罐跟李鑫碰了下,說,“懂了,他來找你了,你爸和你后媽怪你了,所以你不開心了。”
李鑫沒說話,只拿著易拉罐不停的喝。他坐在地上看著落地窗外,今天是個陰天,天上沒有月亮。
“事情已經發生了,難過解決不了問題?!表n璞勸道,“他們不養你,你也別要他們就好了,生而為人,做的是人,又不是誰的兒子誰的哥哥,你就做好你這個人就行了?!?/p>
李鑫偏頭看向他,突然問:“你聽過時空亂流嗎?”
“???”
韓璞懵了下,他這思緒跳的這么快的嗎?一下子就從家長里短到了太空星際,外星人的腦洞都沒這么大吧?
“假如你爸媽在你出生的那年離婚了,你是一個不被喜歡的孩子,如果有機會讓你回到出生的時候,你是會選擇出生還是選擇不出生?”
李鑫問的認真,他看著韓璞,那雙眼睛像是會說話般的等待著韓璞的回答。
“你怎么——”
韓璞其實是想說哥們你腦洞能不能再大一點,或者說你能不能不要這么無厘頭,不要做這些沒有任何可能的假設,這真的非常沒意義,但李鑫的眼睛黑黑的,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著他,讓他心里突然有一種感覺,好像有那么一個人在非常認真的等待著他的答案,而他的這個答案可能會對這個人產生非常久遠而深刻的影響。
“你,我剛沒聽清,你再說一遍,我需要好好思考?!表n璞正色的說。
說不清是酒精的作用還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被認同了,他此刻跟李鑫一樣的認真,他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他要交出一個他覺得完美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