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玨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胯下的駿馬跑得幾乎要飛起來,可他仍嫌不夠快。
“再快些!”他沖著身邊的隨從嘶吼,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凌厲的脆響。
嫂嫂要生了。
早產。
他頓時有些六神無主,攪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揪緊。
偏偏這個時候大哥不在,阿娘也不在,嫂嫂就出了事情。
雖然他不知道嫂嫂為何要比之前太醫說的要早許多生產,但是也知道肯定是不正常的。
只是現在也來不及具體詢問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大哥不在家,母親遠在姑蘇,整個伯爵府,眼下能撐事兒的男丁,只有他一個!
駿馬一路疾馳,在伯爵府門前發出一聲長嘶,堪堪停住。
豐年玨翻身下馬,腿腳都有些發軟,他踉蹌了一下,便提著袍角,瘋了似的往府內沖。
“二爺!”門口的下人見他回來,如同見到了救星。
豐年玨卻充耳不聞,他現在就直接往大哥的院子里沖,規矩不規矩的也顧不上了。
還未踏進院門,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壓抑的緊張感便撲面而來。
院子里,往日的靜謐安逸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亂。
丫鬟仆婦們端著一盆盆的熱水進進出出,許多盆里都染著刺目的猩紅,人人臉上都帶著惶恐之色,卻又不敢大聲言語,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催促聲。
豐年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沖到正房廊下,就止住了腳步。
產房重地,血氣污穢,他一個做小叔子的,萬萬沒有進去的道理。
他只能在廊下煩躁地來回踱步,一雙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生怕聽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啊——!!”
一聲凄厲至極的痛呼從緊閉的房門里穿透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尾音卻又那么虛弱,帶著無盡的絕望。
豐年玨的腳步猛地一頓,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是嫂嫂的聲音!
他從未聽過一向溫婉和氣的嫂嫂發出這樣痛苦的悲鳴,讓他不由的打了個哆嗦,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加難看。
“用力!夫人,您再用一把力啊!看到頭了!就快了!”產婆聲嘶力竭的叫喊聲混雜著陸氏斷斷續續的呻吟,一同傳了出來。
豐年玨從來沒有覺得大哥是如此的重要。
以前就算敬重大哥,但是也是從小就養成的習慣,他知道伯爵府是大哥的,他也從來沒動過其他的念頭。
而且他是老二,上面除了大哥還有阿娘在,萬事不用他操心。
但是現在所有的壓力都在他這里,就難免有些慌神。
原來大哥平時看著不顯山露水的,實際上已經完全撐起了這個家。
可他知道,遠水解不了近渴。
如今,他就只能靠著自已,一府的下人全部都指望著他,若是他再慌了神,其他人更加指望不上。
屋內,比屋外更加煎熬。
濃稠的血腥味混雜著草藥和汗水的味道,幾乎能將人熏得暈厥過去。
陸氏披頭散發地躺在床上,一張平日里溫潤秀美的臉此刻已是慘白如紙,沒有半分血色。
汗水浸透了她的長發,一縷縷地黏在她的臉頰和脖頸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
陣痛如同洶涌的海嘯,一波接著一波,要將她整個人都撕裂。
可比身體的疼痛更磨人的,是心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絕望。
母親的話讓她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腦海里不自覺就想到她之前尖銳的指責。
“不知檢點……懷了野種……”
“我們陸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啊……”
“這么個不清不白的門第……”
她就算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從母親的只言片語中也知道伯爵府肯定是有人故意針對。
婆母這段時間并不在京城,那些人太過可惡,居然連寡居的婆母都拿來造謠!
最讓她覺得心寒的是,在她最需要支撐的時候,她的娘家人,第一個想到的竟是撇清關系。
盡管上次她就被傷了心,但是畢竟打斷骨頭還連著肉,她心里還是對娘家人有著期盼。
只是此時此刻,她只覺得通體心寒。
最主要的,她相信婆母根本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這絕不可能!
婆母是個多么好的人,比她母親還要疼愛她。
所以這次的流言如此的歹毒,擺明了就是要將振武伯爵府全部拉到污水中。
無論是婆母,還是夫君、孩子,將來要如何面對這一切?
悲憤、委屈、恐懼、擔憂……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瘋狂地啃噬著她的理智和力氣。
她覺得自已的身體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烈火中焚燒,一半在冰海里沉淪。
“大夫人!大夫人您醒醒!您可千萬不能睡過去啊!”張嬤嬤跪在床邊,死死抓著陸氏的手,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她看著陸氏漸漸渙散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
平日里那個處變不驚沉穩干練的張嬤嬤,此刻也只剩下滿心的恐懼,可她知道自已不能倒下。
她是夫人的陪嫁,是夫人最信賴的人,夫人離開京城之前,千叮萬囑,讓她一定要好好的看著陸氏。
她要是慌了,大夫人就真的沒指望了。
“夫人,您想想大爺!大爺還在等著您和哥兒的好消息呢!”張嬤嬤強忍著淚水,湊在陸氏耳邊大聲喊著,“您想想肚子里的哥兒!他多想出來看看您這個娘親啊!您忍心就這么丟下他們父子倆嗎?”
“夫君……”陸氏的嘴唇微微翕動,渙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焦距。
是啊,她的夫君還在等著她,等著他們的孩子。
她不能放棄,她不能讓孩子一出生就沒了娘。
陸氏深吸一口氣,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抓緊了身下的被褥,再次嘶喊起來。
可這股力氣,終究是杯水車薪。
她被傷了心神,又動了胎氣,本就是兇險的早產,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趙產婆,到底怎么樣了?!”張嬤嬤見陸氏又一次力竭地昏沉過去,急得轉向一旁滿頭大汗的產婆。
那被稱為趙產婆的婦人,是京城里數一數二的穩婆,接生過的孩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兇險的場面沒見過。
可此刻,她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嬤嬤,不行了……夫人這是氣血攻心,傷了元氣,現在已經沒力氣了。孩子卡在里頭,出不來,再這么下去……怕是……怕是大小都保不住啊!”趙產婆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聲音都在發抖,“快!快去個人,讓外面主事的爺趕緊去宮里請太醫!興許太醫院那些杏林國手,能有法子吊住夫人一口氣!快去!”
這話一出,屋里伺候的幾個小丫鬟腿都軟了。
一個年紀最小的丫鬟,平日里就膽小,此刻更是嚇得三魂去了七魄,連滾帶爬地就往外沖。
“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撞開。
那小丫鬟撲倒在門檻上,又掙扎著爬起來,臉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神情驚恐得如同見了鬼。“二……二爺!”
她看到廊下焦灼的豐年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著喊道:“二爺!不好了!趙……趙產婆說……說讓您快去請太醫!大夫人她……她看著……看著不太好了!”
“轟!”豐年玨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耳邊炸開了。
不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他眼前一黑,整個身體都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周圍丫鬟仆婦的驚呼聲,小丫鬟凄厲的哭喊聲,還有屋內嫂嫂微弱的呻吟聲,所有聲音都扭曲著,旋轉著,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他吞噬。
他的手腳一片冰涼,像是墜入了臘月的冰窟。
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消失了。
他只有一個念頭,嫂嫂要出事了,他未出世的侄兒要沒了!大哥回來,他要怎么交代?他怎么有臉去見大哥?!
六神無主,心膽俱裂。
就在這滅頂的慌亂即將淹沒他時,一陣劇痛從舌尖傳來。
是了,他不能倒!
豐年玨狠狠地在自已舌尖上咬了一口,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那尖銳的刺痛猛地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他倏地睜開眼,那雙方才還滿是慌亂的眸子,此刻已被一片血色和決絕的狠厲所取代。
“管家!”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帶著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威嚴。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二爺,老奴在!”
“拿上我大哥的官印和帖子!”豐年玨的聲音又快又急,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備上府里最快的馬!立刻去太醫院!
就說振武伯爵府大夫人難產,危在旦夕,無論如何,要請到院判劉大人過來!若是劉大人不在,就請孫太醫!
告訴他們,不計任何代價!若是有人敢推諉阻攔,就告訴他們,我大哥回京之日,就是跟他們清算之時!快去!”
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管家被他這股氣勢所懾,心神一凜,瞬間也從慌亂中找到了主心骨。
他重重地應了一聲:“是!老奴這就去!”
說罷,轉身帶著兩個精壯的下人,一陣風似的去了。
豐年玨站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遙遙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目光沉痛而堅定。
嫂嫂,你一定要撐住。
等你和侄兒平安,我一定會將今天害得你們如此遭罪的人揪出來,給你們出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