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始也跟你想的一樣。”陳卓苦笑了一下,“可這事兒,是我娘親口說的。”
“伯母?”李瑋的表情凝固了
陳卓的母親是出了名的穩重端莊,從不多言半句是非,她說出來的話,分量可就不一樣了。
陳卓點了點頭,神情變得有些復雜,他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緩緩開口:“前陣子,我不是陪我娘回了趟江南老家嗎?在姑蘇城的一座寺廟里,我們正準備上香,迎面就撞見了振武伯爵府的老夫人。”
“她也去姑蘇了?”李瑋插嘴道。
“嗯。”陳卓應了一聲,“她身邊就帶了兩個丫鬟,看上去倒是很悠閑。我娘跟她也算舊識,按理說,大家在京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異鄉偶遇,怎么也得上去打個招呼,敘敘舊情,也算緣分。”
“然后呢?”李瑋聽得入了神,催促道。
陳卓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仿佛要潤一潤干澀的喉嚨。
“我娘當時已經抬腳要過去了,可剛走兩步,就直接停在了原地。”陳卓的眼神有些飄忽,“我當時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到那老夫人正側身跟一個丫鬟說話,衣袍被風一吹,腹部那里的輪廓就顯出來了。”
“我娘就那么死死地盯著,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嘴里失聲說了句:‘她……她怎么懷孕了?’”
雖然陳卓刻意模仿著當時他母親的語氣,但李瑋還是聽得渾身汗毛倒豎。
“我當時就站在我娘身邊,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差!”陳卓的語氣帶著一絲后怕,“我娘說完那句話,立馬就拉著我從另一條小路走了,跟躲瘟神似的。之后一路上,她一個字都沒再提,就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可我知道,她那是嚇著了。”
畢竟,一直寡居的伯爵老夫人,居然懷孕了。
這事情要是說出去,簡直能把整個京城都翻天。
而且,老夫人不在京城而是在姑蘇,這就很能說明問題。
這要是在京城,說明懷有身孕的消息早就傳遍了。
但是現在卻無人知道。
一時之間,陳卓神情還有些微妙,也不知道豐付瑜知不知道他娘懷孕的事情。
李瑋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寡居多年的伯爵府老夫人,竟然懷孕了?
這要是真的,那可不是紅杏出墻那么簡單了。
這簡直是能把整個振武伯爵府的牌坊都給砸爛的驚天丑聞!
威遠將軍是戰功赫赫的英雄,名聲清白無瑕,他的遺孀做出這樣的事……后果將不堪設想。
就連振武伯爵也無法在朝中立足。
雖然覺得豐付瑜甩了他們一大截這件事情讓他很不爽,但是再不爽,也沒有到非要他身敗名裂的地步。
“你……你確定伯母沒看錯?”李瑋掙扎著,還想找出一點合理的解釋,“天色暗?離得遠?或者……就是胖的?女人嘛,上了年紀,肚子大點也正常。”
就跟他娘一樣,以前還是苗條的身材,這幾年不知道為何就跟吹了氣一樣,身材變得格外壯實。
不過這事情不能在他娘面前提,要是說了,他娘肯定惱羞成怒,把他修理一頓。
陳卓搖了搖頭,眼神很確定:“我娘跟她認識快二十年了,怎么可能認錯?而且,我娘也是生過我們兄弟幾個的人,她說,那不是發福的肚子,那身形,就是有孕的身形,錯不了。”
李瑋徹底沒話了,他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后背一陣陣發涼。
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光是聽一聽,都覺得心驚肉跳。
“我的老天……”李瑋喃喃自語,“這要是傳出去……振武伯爵府就完了!豐家列祖列宗的臉都要被丟盡了。豐付瑜之前還盼著兒子出生,光宗耀祖呢,這要是知道他娘給他……給他添了這么個‘弟弟’或‘妹妹’,他不得當場瘋了?”
陳卓的臉色也十分難看:“所以這事兒,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萬不能從咱們嘴里漏出去一個字,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也是自已憋著這么一個秘密實在難受,這才對好友吐口。
兩個人分擔,總算沒有那么難受。
李瑋猛地灌了一大口茶,用力點了點頭:“我懂,我懂。打死我也不說。”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湊過去,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哎,你說……這孩子,是誰的?”
陳卓的臉抽動了一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還真敢想!”
兩個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哥,此刻縮在雅間里,對著一杯涼茶,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一絲不可抑制的興奮。
陳卓和李瑋哪里知道,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談話,早就透過那層薄薄的木板墻,一字不漏地傳到了隔壁雅間。
雅間里,一個瘦削的男人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他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起身結了賬,便行色匆匆地離開了清風樓,拐進了京城一條僻靜的巷子,最后在一個不起眼的宅邸后門停下。
書房內,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在練字,聽完瘦削男人的稟報,筆尖一頓,一滴濃墨毀了一整幅字。
“你當真聽清楚了?”中年男人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
“千真萬確!是陳家那小子和李家小子說的悄悄話,被我無意中聽到的!陳卓還說是他娘在姑蘇親眼所見!”
中年男人將毛筆往筆洗里重重一擲,在書房里來回踱步,臉上的驚疑不定漸漸變成了狂喜。
“好!好啊!這可是天大的把柄!”
豐付瑜,你不是圣眷正濃,春風得意嗎?我倒要看看,這頂天大的丑事扣下來,你還怎么在朝中立足!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去,把這消息給我散出去。記住,要做得像那么回事,要傳得有鼻子有眼,讓全京城的人都當個樂子來聊!”
他要讓振武伯爵府,成為全京城的笑話!
不出三日,一股針對振武伯爵府的流言蜚語,便如瘟疫般在京城的街頭巷尾蔓延開來。
茶樓酒肆,閨閣后院,到處都在悄聲議論。
“聽說了嗎?振武伯爵府那位守寡多年的老夫人,在外面不知被哪個野男人給……唉,還懷上了!”
“真的假的?這也太駭人聽聞了!豐將軍可是我朝的英雄,他夫人怎敢如此?”
“誰說不是呢!據說肚子都大了,為了遮丑,才躲到江南鄉下去,結果還是被人給撞見了!這下好了,紙包不住火!”
“嘖嘖,這要是真的,那豐家的臉可就丟盡了。豐付瑜那小子,怕是連官都做不成了!”
流言越傳越烈,版本也越來越離譜,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人人都親眼所見一般。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伯爵府,卻還被蒙在鼓里。
陸氏自打顯懷后,身子就愈發懶怠,每日在府中安心養胎,對外面的風言風語一無所知。
這日,她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由丫鬟陪著說話,盤算著再過些時日孩子出生要準備些什么。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丫鬟通報說,陸夫人來了。
陸氏心中一個咯噔,忙要起身,卻見她娘陸母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色難看得嚇人。
“娘,您臉色怎么這么難看?快坐。”陸氏有些不明所以。
其實自從上次她娘在伯爵府捅了婁子之后,這邊就不歡迎她上門,也確實有很長時間沒見了。
陸母哪里有心思坐,她一把抓住女兒的手,劈頭蓋臉地就問:“我的兒啊!你快跟娘說實話,外面傳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你那婆母……她到底怎么回事?”
陸氏被問得一頭霧水:“娘,您在說什么?我婆母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還裝!”陸母見她這副模樣,急得直跺腳,“外面都傳瘋了!說……說你婆母不知檢點,在外面懷了野種!你這個做兒媳的,難道一點都不知道嗎?這要是真的,我們陸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啊!”
“轟——”陸氏只覺得腦子里仿佛有驚雷炸響,嗡的一聲,眼前瞬間陣陣發黑。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已的母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婆母……懷孕?
這怎么可能!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娘,您……您聽誰說的渾話!這不可能!這是污蔑!”陸氏激動地反駁,可心底卻莫名地慌亂起來。
“無風不起浪!現在全京城都在說!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陸母只顧著發泄自已的驚慌和憤怒,“我們陸家當初怎么就把你嫁到這么個不清不白的門第里來啊!這要是讓你哥哥的同僚聽見了,他以后還怎么做人啊!”
母親刻薄又自私的話語,讓陸氏眼前陣陣發黑。
她原本就因臨近產期而心神不寧,此刻被這驚天丑聞和母親的指責一激,只覺得腹中猛地一陣絞痛,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向下涌去。
“啊!”陸氏痛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捂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身子一軟就往地上滑去。
“夫人!”
張嬤嬤正好吩咐完事情從外面進來,一進門就看到這駭人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沖過去扶住陸氏。
“快!快叫產婆!夫人要生了!”張嬤嬤沖著外面已經嚇傻的丫鬟們凄厲地喊道。
整個院子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陸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立在原地,看著女兒痛苦的神情和裙擺下漸漸滲出的血跡,她一張臉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眼看著伯爵府的下人們亂糟糟地跑來跑去,又是叫產婆又是燒熱水,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好像又闖禍了。
不行,伯爵府現在正是風口浪尖,這渾水她可不能蹚!
趁著沒人注意,陸母悄悄地狼狽地從伯爵府的側門溜了。
與此同時,戶部衙門。
豐年玨正埋首于一堆繁雜的卷宗之中,一個伯爵府的小廝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二……二爺!不好了!大夫人……大夫人要生了!”
“什么?!”豐年玨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里的卷宗散落一地。
嫂嫂要生了?可日子不是還沒到嗎?
他來不及多想,轉身就向上峰告假。
“大人,我嫂嫂突然發動,我大哥不在家,情況緊急,還請大人準我先行告假回家!”
堂上坐著的官員,正是前幾日聽了密報的那個中年男人魏忠。
他看著豐年玨焦急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卻故作關切地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家中事大。”
豐年玨道了聲謝,轉身就往外沖。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的瞬間,整個衙門里,那些平日里與他說說笑笑的同僚們,都投來了無比怪異的目光。
竊竊私語聲在他身后響起。
“嘖,還真能裝,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丑事,他還有臉在這兒當差。”
“就是,他嫂子早不生晚不生,偏偏這時候生,我看啊,八成是被他娘那事兒給氣的。”
“小點聲,別讓他聽見。”
“聽見又如何?紙包不住火,這下振武伯爵府的笑話,夠咱們看一年的了!”
豐年玨此刻心急如焚,滿心都是對嫂嫂和未出世侄兒的擔憂,根本沒有留意到周圍的異樣,帶著一個隨從,匆匆朝著家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