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姜懷仁,這位金陵姜家的掌舵人,此刻的內心更是翻江倒海。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心,卻依舊神色淡然,不驕不躁的夏飛,心中那份身為前輩的自尊和門派之見。
早已在親眼見證了以氣御針和枯木逢春之后,被碾得粉碎。
剩下的,唯有對更高層次醫道的渴望與虔誠。
等協和的醫生們漸漸散去。
姜懷仁上前一步,對著夏飛鄭重地一拱手。
“夏醫生,今日得見神技,方知天外有天,鄙人心服口服。”
這一刻,他的態度已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夏飛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姜先生客氣了。”
“不,不客氣。”
姜懷仁連忙擺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遲疑和懇求。
“只是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夏專家,可否撥冗一觀我姜家的透骨針法?指教一二?”
此話一出,他身后的姜宇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讓外人觀摩家族不傳之秘的針法。
這在任何一個傳統醫學世家,都是絕無僅有的大忌!
更何況,大伯用的詞,是“指點”!
這已經不是切磋,而是晚輩對前輩的求教!
姜懷仁的想法,的確已經徹底變了。
來時的那份踢館之心,早已煙消云散。
他現在想的,是如何能從夏飛這里,學到哪怕一星半點的真傳。
為自己,也為整個姜家,打破那早已停滯不前的瓶頸!
這個請求非常唐突,甚至有些冒昧。
但他更清楚,錯過今天這個機會,他可能會后悔一生!
夏飛聞言,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姜懷仁一眼。
他能感受到對方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也能看出那份懇求背后的真誠。
對于這種真心求教的人,夏飛一向不吝賜教。
中醫的傳承,本就不該被門戶之見所束縛。
“指點談不上。”
夏飛淡然一笑,“既然姜老先生有此雅興,互相交流一下也好。”
聽到夏飛答應,姜懷仁的臉上瞬間迸發出難以抑制的喜色,激動得連連拱手:“多謝夏專家!多謝夏專家!”
“正好,我們醫院的針灸科就在樓下。”
陳墨冉見狀,也適時地站出來打圓場,“我帶各位過去吧,那里有獨立的診室,也方便交流。”
“如此甚好。”
于是,在陳墨冉的帶領下,一行人來到了位于三樓的針灸理療科。
正值下午,科室里依舊有不少病人。
陳墨冉為大家安排了一間空置的診療室。
“姜老先生,您看,這里的環境可以嗎?”
“可以,可以,非常好。”
姜懷仁環顧四周,連連點頭。
恰好此時,一位醫生帶著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病人走了進來,準備進行治療。
病人看到診室里突然多了這么多人,不由得有些緊張。
“陳主任,這位是……”
“哦,我來介紹一下。”
陳墨冉笑著說道,“這位是金陵來的姜懷仁老先生,也是一位針灸大家。這位病人是肩周炎,正好需要針灸治療,不如就請姜老先生露一手?”
這無疑是給姜懷仁創造了一個絕佳的展示機會。
姜懷仁立刻會意,對著那名病人和善地笑道。
“這位先生,您好。我能否為您施針?您放心,我行醫是二十余年,這點小毛病,不在話下。”
病人一聽是金陵來的大家,又見科室主任都在一旁。
哪有不同意的道理,連忙點頭道。
“好好好,那……那就麻煩您了!”
在得到病人的許可后,姜懷仁凈了手,從自帶的針包里取出了幾根長短不一的毫針。
剛才的謙卑和懇求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針灸大家特有的專注與沉穩。
他讓病人側臥在治療床上,充分暴露患側的肩部。
隨即,他并指如劍,在病人的肩井,天宗,曲池等穴位上迅速點按,找準了氣血郁結之處。
“看好了!”
他低聲對身旁的姜宇說了一句,也是說給夏飛聽的。
話音未落,他右手一抖。
一根三寸長的毫針刺入了病人的肩髎穴!
沒有絲毫遲滯,針入半寸,直抵筋膜!
這便是姜家“透骨針法”的精髓之一。
講究一個透字,要求施針者對人體解剖結構了如指掌。
下針果決,力道直達病灶。
緊接著,第二針,第三針……
姜懷仁的手法快而不亂,每一針下去。
都會用捻、轉、提、插等復雜的手法進行催氣,引得病人肩部陣陣酸麻脹痛。
一旁的姜宇看得是心潮澎湃。
這才是他熟悉的大伯,那個在金陵被奉為神明的針灸宗師!
一套針法施展下來,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待到最后一針落下,姜懷仁收手而立,額角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感覺如何?”他問病人。
“哎喲!神了!”
那病人活動了一下肩膀,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剛才還又僵又痛,抬都抬不起來,現在感覺松快多了!熱乎乎的,特別舒服!”
聽到病人的反饋,姜懷仁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得色。
他轉過身,帶著一絲期待,看向了從頭到尾都默不作聲的夏飛。
“夏專家,這便是我姜家的透骨針法,還請……不吝賜教。”
診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夏飛身上。
夏飛神色平靜,緩緩開口道:“姜老先生的針法,功底深厚,手法老練,對穴位的認知和人體的解剖結構,都已臻化境,確實不愧是傳承數百年的名家絕學。”
先揚后抑,是說話的藝術。
聽到夏飛的夸獎,姜懷仁臉上露出了笑容,姜宇也不禁挺起了胸膛。
然而,夏飛的話鋒卻猛然一轉。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姜懷仁祖孫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夏飛走到病人身邊,目光落在那幾根依舊插在病人身上的銀針上,淡淡地說道:“姜家的針法,過于追求透和力,以剛猛為主,卻忽略了氣的流轉和勢的引導。”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病人肩頭的巨骨穴,那里的銀針刺入極深。
“譬如此穴,你一針透骨,力道是足了,卻也將此處的經脈氣機瞬間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