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乘坐的保姆車駛入南津港片場。
與此同時,一輛印著“極兔冷鏈”的輕型卡車同步停靠在片場外圍的空地上。
身穿制服的司機跳下車,打開后車廂。
兩個恒溫箱被推下液壓尾板。
此時的片場內部氣壓極低。
自從三天前導演鄭保瑞宣布停工改劇本,整個劇組就籠罩在一種低氣壓中。
全員神經緊繃,副導演安排布景都不敢大聲說話。
江辭推開車門,無視這種壓抑的氛圍。
他徑直走到后勤區。
孫洲喘著粗氣從道具室方向跑過來。
他身后跟著兩名健壯的場務,兩人合力扛著兩口半人高的行軍鐵鍋。
這是劇組用來給群演做大鍋飯的炊具。
“哥,鍋借來了。”孫洲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咱們到底要干嘛?”
“架上,加水,點火。”江辭指了指空地上的工業燃氣灶。
兩個場務動作麻利地將鐵鍋架好。
江辭轉身走到那兩個恒溫箱前。
他伸手撕開厚重的黃色封條,雙手扣住卡扣,用力向上一掀。
恒溫箱開啟。
一百四十斤新鮮豬腦,六十斤中藥材,其中包含大量的朱砂和蓮子芯。
物理隔離一解除,血腥味混合著中藥特有的極度苦澀氣味,撲面而來。
氣味迅速擴散,直沖周圍人的鼻腔。
孫洲當即捂住鼻子,連退三步,眼淚都被刺激得飆了出來。
兩名場務干嘔一聲,轉頭就跑。
江辭眼皮未抬。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副洗碗用的粉色塑膠手套,套在手上。
手指收緊,塑膠發出摩擦的輕響。
他走到恒溫箱前,雙手探入其中,抓起一團白花花的豬腦。
他順手從旁邊的案板上拿起一把尖銳的剔骨刀。
他將豬腦結構拆解得一清二楚。
刀尖在腦組織表面快速游走。
刀鋒精準挑斷那些細密的血絲和殘存的筋膜。
每一刀下去,力度控制到極致,絕不傷及完整的腦回。
剝離出來的血絲被他用刀背一刮,甩進旁邊的黑色垃圾桶。
粉色的手套很快沾滿暗紅色的血液,手里托著白色的腦組織。
畫面極具視覺沖擊力。
……
距離后勤區五十米外。
鄭保瑞一把掀開監視器棚子的黑布,大步走了出來。
他雙眼布滿紅血絲,眼眶深陷。
手里緊緊捏著一沓新打印出來的劇本。
劇本上畫滿了紅黑相間的線條和批注。
經過三天三夜的閉關,他推翻了原有的平庸結尾,
為江辭飾演的“謝硯”重寫了一場極其陰暗的戲份。
他準備召集所有部門負責人,宣讀這些殘酷的新拍攝要求。
剛走出黑棚,一股極其詭異的氣味鉆進他的鼻腔。
腥,苦,帶著一種直擊神經的壓迫感。
鄭保瑞皺起眉頭。
他沒有叫場務,而是順著氣味的源頭,一步步走向后勤區。
轉過一排廢棄的集裝箱,鄭保瑞停住腳步。
他看到了江辭。
江辭穿著那件純黑色的沖鋒衣,戴著一副極度違和的粉色塑膠手套。
手里拿著尖刀,正在快速肢解那一團團白色的組織。
兩口巨大的行軍鐵鍋里,水已經燒開,翻滾著紅褐色的藥湯。江辭將清理干凈的豬腦隨手拋入沸水中。
水花濺起。
鄭保瑞站在原地,怔住了。
他沒有發火。
相反,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中狂喜。
他手里正好捏著新劇本的第一頁。
那上面寫著一場新加的戲碼:謝硯在密室中肢解叛徒。
鄭保瑞緊盯著江辭手上的粉色手套。
絕了!
這是一個真正的高智商變態殺手該有的狀態!
他不穿防化服,不戴醫用手套,偏偏戴著一副充滿廉價生活氣息的粉色洗碗手套。
他用這雙洗碗的手套剝奪生命,這是對生靈徹底的漠視。
鄭保瑞激動得身體發抖,看著江辭手起刀落,清理筋膜的動作專業到了極點。
百年難遇的戲癡!
為了進入角色,竟然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刺激自已的感官!
彭紹峰剛剛從保姆車里出來,也聞到了味道。
裹著軍大衣,循著氣味找了過來。
他站到鄭保瑞身旁。
彭紹峰看清鐵鍋里翻滾的白花花物體,臉色煞白。
“鄭導……江辭他這是……”彭紹峰聲音發顫。
“別說話。”鄭保瑞壓低聲音,“他在為接下來的大戲做心理建設。”
彭紹峰咽了一口唾沫。
看著江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前幾天江辭一根銀針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現在,這個人又站在兩口大鐵鍋前煮腦子。
彭紹峰肅然起敬。
他徹底服了。
為了演好一個變態,不惜把自已逼進這種生理極度不適的環境中。
真不愧是我彭紹峰認定的生死兄弟。
江辭停下手中的動作。
一百四十斤豬腦全部清理完畢。他摘下粉色手套,扔進垃圾桶。
他拿起一把大鐵勺,在翻滾的鐵鍋里攪動了兩下。
朱砂的紅色溶解在湯汁里,讓整鍋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白色的豬腦在暗紅色的湯汁中上下浮沉。
江辭從旁邊的消毒柜里拿出一個不銹鋼大碗。
一勺,兩勺。他盛了滿滿一碗。
轉過身,江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鄭保瑞和彭紹峰。
江辭端著那碗顏色詭異的湯,走了過去。
“鄭導。”江辭把不銹鋼大碗遞到鄭保瑞面前,“特調安神補劑,喝了腦子清醒。”
熱氣蒸騰。
血腥味和極苦的中藥味直沖鄭保瑞的面門。
鄭保瑞低頭看著碗里那塊完整的豬腦。
他在試探我。
鄭保瑞腦海中飛速閃過這個念頭。
江辭在用這種方式測試劇組的底線,
測試我這個導演能不能承接住他如此極端的表演狀態。
為了藝術。
鄭保瑞咬緊牙關,伸出雙手接過不銹鋼大碗。
碗壁很燙。
“我懂你的意思。”鄭保瑞直視江辭的眼睛,“劇本我已經改好了。這一場,我們陪你瘋到底。”
說完,鄭保瑞屏住呼吸,端起大碗。
仰頭,張嘴。
他連嚼都沒嚼,將那塊豬腦連同半碗紅褐色的中藥湯汁,
一口氣灌進了喉嚨。
“咕咚。”
吞咽聲在安靜的后勤區極其響亮。
極度的苦澀混合著濃烈的腥氣在口腔和食道里散開。
鄭保瑞身體一僵,雙眼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眼白。
彭紹峰大驚失色,上前一步扶住鄭保瑞:“鄭導!鄭導你撐住!”
江辭看著眼翻白眼的鄭保瑞,眉頭微皺。
老媽買的這朱砂蓮子芯,藥效這么猛嗎?安神安得直接讓人昏迷?
“嗡嗡嗡。”
江辭沖鋒衣口袋里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微信視頻通話請求,來電人是“太后”。
江辭劃開接聽鍵。
屏幕畫面一亮。
楚虹那張臉出現在屏幕里。她正坐在家里的沙發上,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手里還拿著一本《精神類藥物劑量控制指南》。
“兒子,湯熬上了沒?”楚虹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中氣十足,
“群里的專家說了,那種極端壓抑的環境最容易出精神問題。”
“我必須親眼看看你們劇組現在的精神狀態。”
江辭將手機屏幕翻轉,后置攝像頭對準前方。
畫面中。
鄭保瑞正蹲在地上,雙手掐著自已的脖子。
彭紹峰跪在旁邊,雙手搖晃著鄭保瑞的肩膀,神情驚恐又敬畏。
楚虹的聲音在手機那頭戛然而止。
江辭重新把鏡頭轉回來,對準自已。
“媽,看到了吧。”江辭語氣平穩,“他們喝了湯,精神狀態非常飽滿,對藝術的追求很狂熱。藥效極好。”
視頻那頭。
楚虹手里的《精神類藥物劑量控制指南》“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她看著屏幕里兒子那張極其冷靜的臉,以及背后那個群魔亂舞的劇組現場。
楚虹默默伸出手指,按斷了視頻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