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點頭，踩下油門。
車速提升，車窗外的夜色飛速后退。
遠處，林州的燈火在地平線上浮現(xiàn)，像一片墜落的星空。
就在車輛即將駛出高速公路、進入林州地界時，右側車道突然沖出一輛重型貨車。
貨車原本在慢車道正常行駛，卻毫無征兆地向右變道，龐大的車身朝著周維深的轎車擠壓過來！
“小心！”周維深大喊。
小趙猛打方向盤，轎車險之又險地避開貨車的碰撞，但右側后視鏡還是被刮到，鏡片碎裂。
更危險的是，轎車因為急轉向失去了平衡，朝著護欄沖去！
小趙死死握住方向盤，腳踩剎車，輪胎在路面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轎車在撞上護欄的前一刻終于穩(wěn)住，斜停在應急車道上。
而那輛貨車，沒有絲毫減速，揚長而去，尾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車內(nèi)，安全氣囊沒有彈出——因為碰撞不夠劇烈。
但周維深的額頭撞在前擋風玻璃上，鮮血順著臉頰流下。小趙臉色蒼白，雙手還在發(fā)抖。
“教......教授，您沒事吧？”
周維深抹了一把額頭的血，眼神卻異常冷靜。
他透過破碎的車窗，望著貨車消失的方向，聲音很輕：“不是意外?！?br/>“什么？”
“那輛貨車是故意的?！敝芫S深打開車門，踉蹌著下車，看向路面。
應急車道上，有明顯的剎車痕跡，但貨車的軌跡卻筆直——它沒有剎車，沒有避讓，就像......早就計劃好的一樣。
夜風吹過高速公路，帶著深秋的寒意。
周維深站在護欄邊，望著林州城里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溫暖而安寧，仿佛在告訴每一個歸家的人：這里很安全。
可就在這片安寧之下，有人已經(jīng)急不可耐。
他們不想讓他把證據(jù)帶回去。
他們想讓他永遠閉嘴。
周維深掏出手機，撥通了陳青的電話。
鈴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陳市長，我是周維深?！彼穆曇羝届o得出奇，“我在回林州的路上，遇到了點‘意外’。不過還好，只是擦傷?！?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青的聲音傳來：“位置？”
“高速林州出口前三公里，應急車道?！?br/>“待在車里，鎖好車門，我馬上讓人過去?！标惽囝D了頓，“周教授，從現(xiàn)在開始，你身邊不能離人。”
“我明白?！敝芫S深望著夜空，“陳市長，狀元樓的三件構件確認被調(diào)換了。還有，盛天集團的錢鳴錢總在法國發(fā)現(xiàn)了疑似失竊的構件，正在拍賣。”
他簡要說完全部情況。
電話那頭，陳青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良久，他說：“周教授，你先去醫(yī)院處理傷口。明天上午，我們開個會。有些事，不能再等了?！?br/>“好?！?br/>掛了電話，周維深回到車里。
小趙已經(jīng)稍微鎮(zhèn)定下來，但手還在抖。
“教授，我們報警嗎？”
“應該已經(jīng)在路上了。”周維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小趙，記住今晚的一切細節(jié)。車號、時間、貨車的特征、司機的樣貌——如果你看到了的話?！?br/>“我......我沒看清，太快了?！?br/>“沒關系。”周維深依然閉著眼，“他們會留下痕跡的。只要留下痕跡，就能找到?！?br/>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紅藍閃爍的警燈劃破夜色，兩輛警車疾馳而來，在應急車道停下。
蔣勤第一個下車，快步走到轎車旁。
“周教授，您怎么樣？”
周維深睜開眼睛，看著蔣勤緊張的臉，忽然笑了：“蔣支隊長，看來我這個老頭子，還有點價值。不然人家不會這么急著要我消失。”
蔣勤的臉色鐵青：“您放心，這事我一定查到底。”
“查，當然要查?！敝芫S深推開車門，在蔣勤的攙扶下站起來，“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把該做的事做完。狀元樓還有四件構件沒查，清單上還有幾十戶居民要回訪，法國的拍賣會......”
他頓了頓，望向林州城的方向：“還有那么多文物，等著回家。”
警燈閃爍，映照著他額頭的血跡和堅毅的眼神。
這個年過六旬的老教授，此刻像一名戰(zhàn)士。
……
凌晨三點，林州市人民醫(yī)院急診觀察室。
日光燈慘白的光線籠罩著狹小的空間，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
周維深額頭纏著繃帶，靠在病床上，閉目養(yǎng)神。
額角的傷口已經(jīng)縫合，輕微腦震蕩的癥狀還在——頭暈、惡心，但意識清醒。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陳青和蔣勤走了進來。
“周教授，感覺怎么樣？”陳青的聲音放得很輕。
周維深睜開眼睛，目光清明：“死不了。陳市長，這么晚了，您該休息?！?br/>“您還在醫(yī)院，我睡得著嗎？”陳青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蔣勤，“蔣支隊長把情況都跟我說了。貨車司機找到了嗎？”
蔣勤搖頭：“貨車是套牌車，在下一個出口下高速后就消失了。沿線監(jiān)控正在排查，但希望不大——對方很專業(yè)，選的是監(jiān)控盲區(qū)最多的路段?！?br/>“專業(yè)?！标惽嘀貜瓦@個詞，眼神冷了下來，“專業(yè)作案，專業(yè)滅口?！?br/>“不是滅口?！敝芫S深忽然開口，“如果是滅口，那輛貨車可以直接撞上來。他們只是想嚇阻，或者說......警告?！?br/>陳青看向他：“警告什么？”
“警告我們適可而止?！敝芫S深頓了頓，“陳市長，我受傷的消息，現(xiàn)在有多少人知道？”
“醫(yī)院這邊嚴格控制了，只說您遭遇輕微交通事故。市委那邊，只有我和歐陽知道詳細情況。”陳青看著他，“您懷疑......”
“不是懷疑，是確定?！敝芫S深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打開，“這是錢總發(fā)來的照片，您看看?！?br/>陳青接過手機。
照片上的石雕花片清晰可見，那個月牙形標記雖小，但在高清鏡頭下輪廓分明。
“這是......”
“我在狀元樓構件上刻的驗收標記。”周維深說，“每一個標記的位置、形狀、深度，只有我知道。對方能仿制花紋，能仿制石料，甚至能仿制風化痕跡，但這個標記——他們仿不了，只能照搬?！?br/>他深吸一口氣：“這說明，他們手里有真品。而且仔細研究過真品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br/>病房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深夜的醫(yī)院，生與死在這里交替上演。
“周教授，您先好好休養(yǎng)?！标惽嗾酒鹕恚罢{(diào)查的事，我們來辦?！?br/>“不。”周維深也坐直身體，“陳市長，我躺不住。狀元樓還有四件構件沒查，瀚海文保的修復清單需要專業(yè)鑒定，錢總那邊還需要我們提供證據(jù)——這些事，我都能做。”
“可是您的傷......”
“皮外傷?！敝芫S深擺擺手，“我搞了一輩子野外考古，比這重的傷都受過。陳市長，文物追索有時間窗口，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來了?！?br/>陳青看著眼前這位執(zhí)拗的老教授，知道勸不住。
他轉頭對蔣勤說：“蔣支隊長，周教授的安全，交給你了。二十四小時保護，不能出任何差錯?！?br/>“明白。”蔣勤鄭重應下。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嚴駿推開辦公室的門，發(fā)現(xiàn)燈已經(jīng)亮了。
陳青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記號筆，正在梳理時間線。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左側是“狀元樓修復案”：時間（兩年前）、涉案構件（7件）、已確認調(diào)換（3件）、可疑人員（王承章等）、流向（法國拍賣會）。
中間是“公益鑒定案”：時間（兩周前）、涉案物品（石片、窗花等）、已確認調(diào)換（2件）、收購人員（身份不明）、手法（鑒定后上門調(diào)換）。
右側是“跨境追索案”：時間（當前）、涉案物品（石雕花片）、地點（巴黎）、拍賣時間（未知）、障礙（需官方證明）。
三條線之間，陳青畫上了連接箭頭。
“市長，您一夜沒睡？”嚴駿放下公文包。
“睡了兩小時。”陳青沒回頭，繼續(xù)在白板上寫，“嚴駿，瀚海文保的修復記錄，你整理得怎么樣了？”
“已經(jīng)篩出重點?！眹莉E打開筆記本電腦，“過去三年，瀚海文保共參與政府文物修復項目11個，涉及物品237件。其中，有23件在修復后出現(xiàn)‘物主放棄取回，自愿捐贈’的情況?！?br/>陳青轉過身：“捐贈給誰？”
“大部分寫的是‘省博物館’或‘市博物館’?！?br/>嚴駿調(diào)出表格，“但我昨天聯(lián)系了省博物館，對方回復說，近三年只收到過瀚海文保的兩件捐贈。其他的......”
“都是假的?！标惽嘟舆^話頭，“捐贈是假，調(diào)包是真?！?br/>“還有更奇怪的?！眹莉E滑動鼠標，“清單里有一件‘明代手抄兵書’，修復后捐贈給省博物館。但我查省博的捐贈記錄，根本沒有這件。而且......”
他頓了頓：“這件兵書的所有者，是省里一位民間收藏家，姓顧，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國外，聯(lián)系不上。”
陳青走到電腦前，看著屏幕上的記錄。
兵書的描述很簡單：“明代手抄本，內(nèi)容涉及邊防布局，有批注，保存狀況較差，需專業(yè)修復。”
但附帶的照片卻顯示，這本兵書的裝幀、紙張、墨跡都頗有特色，即使外行也能看出不一般。
“修復時間？”
“去年八月，歷時三個月?！眹莉E說，“十一月修復完成，十二月‘捐贈’。但省博的捐贈入庫時間是今年一月，而且入庫記錄里寫的是‘清代普通手抄本’，不是明代，也沒有邊防內(nèi)容?！?br/>時間對不上，內(nèi)容對不上。
陳青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忽然想起什么：“周教授說過，有些文物‘研究價值高于市場價值’。邊防兵書，正好符合這個特征。”
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周維深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背景音里有儀器滴答聲——周維深應該還在醫(yī)院。
“周教授，有件事需要您幫忙查證。”陳青開門見山，“一件明代手抄兵書，內(nèi)容涉及邊防布局，您聽說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顧家？”周維深的聲音有些異樣，“那本兵書我見過。十年前，顧老先生還健在時，我去他家里看過。確實是明代的，而且批注很有價值，記錄了當時衛(wèi)所的布防情況，是研究明代軍事的重要資料?！?br/>“現(xiàn)在這本書在哪里？”
“顧老先生去世后，子女都在國外，書應該是傳給了兒子?！敝芫S深頓了頓，“陳市長，您突然問這個......”
“這本兵書，出現(xiàn)在瀚海文保的修復清單里。修復后‘捐贈’給了省博物館，但省博沒有記錄?！?br/>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周維深顯然坐直了身體。
“我馬上查?！彼f，“我在省博有幾個學生，可以內(nèi)部查一下捐贈記錄。另外，顧老先生的兒子我也有聯(lián)系方式，雖然人在美國，但應該能聯(lián)系上?！?br/>“要快?！标惽嗾f，“如果這本兵書也被調(diào)換了，那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在境外了。”
掛了電話，陳青對嚴駿說：“繼續(xù)深挖這23件‘捐贈’文物。每一件都要追蹤下落，聯(lián)系物主或家屬確認。需要公安協(xié)助的，直接找蔣勤?！?br/>“明白。”
上午九點，市委小會議室。
這是一次范圍極小的會議，只有陳青、歐陽薇、蔣勤、嚴駿，以及視頻連線的鄧明。
周維深因為還在醫(yī)院，通過加密音頻接入。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标惽喹h(huán)視全場，“蔣支隊長，你先說。”
蔣勤打開筆記本：“根據(jù)目前掌握的線索，我們初步判斷，瀚海文保涉嫌有組織、跨區(qū)域的文物調(diào)換犯罪。犯罪手法分三步：第一，以修復或鑒定為名接觸文物；第二，制作高仿品調(diào)換真品；第三，通過虛假捐贈或境外渠道銷贓?！?br/>他調(diào)出投影，上面是一張關系圖。
“核心人物魏瀚海，負責接洽項目和統(tǒng)籌。技術負責人王承章，負責仿制和調(diào)換。還有一個關鍵角色——負責銷贓的中間人，目前身份不明，但應該與湘江的‘東方典藏’畫廊有關。”
“證據(jù)鏈完整嗎？”視頻里的鄧明問。
“國內(nèi)部分，有劉大爺?shù)氖?、趙大娘的窗花、狀元樓的三件構件，已經(jīng)形成證據(jù)鏈。但跨境部分......”蔣勤看向陳青，“需要國際合作?！?br/>陳青點頭：“歐陽，省外事辦那邊聯(lián)系得怎么樣？”
歐陽薇接話：“已經(jīng)正式向文化部、國家文物局提交了協(xié)查申請。但流程需要時間——文化部要核實情況，外交部要向法國發(fā)照會，國家文物局要出具專業(yè)意見。初步估計，至少需要一周?！?br/>“一周太長了?！敝芫S深的聲音從音頻設備里傳來，“拍賣會可能就在這幾天。錢春華那邊最新消息，預展已經(jīng)結束，正式拍賣時間還沒公布，但隨時可能開始。”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有沒有其他辦法？”陳青問。
鄧明在視頻里開口：“我可以嘗試通過省文旅廳，聯(lián)系國家文物局的熟人，看看能不能走加急通道。但......不敢保證。”
“試試?！标惽嗾f，“另外，蔣支隊長，對瀚海文保的監(jiān)控要加強。特別是魏瀚海和王承章，他們的通訊、行蹤、資金往來，都要掌握?！?br/>“施局已經(jīng)在和省公安廳那邊在做了。”蔣勤說，“但魏瀚海很謹慎，用的都是加密通訊。王承章這幾天沒露面，說是去外地‘考察’，我們懷疑他可能已經(jīng)得到風聲，準備潛逃?！?br/>“不能讓他跑了?！标惽嗯陌澹叭绻C據(jù)確鑿，可以先以‘涉嫌盜竊’為由控制王承章。但要注意方式，不能驚動魏瀚海?！?br/>“明白?！?br/>會議進行到一半，嚴駿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市長，周教授發(fā)來消息?！眹莉E抬起頭，“省博那邊查到了，那本明代兵書確實沒有捐贈記錄。但是......”
“但是什么？”
“省博的庫管員說，去年十二月，確實有一件‘清代手抄本’入庫，捐贈方寫的是‘匿名’。他隱約記得，送東西來的人自稱是瀚海文保的工作人員。”
陳青眼神一凝：“那件‘清代手抄本’現(xiàn)在在哪里？”
“在省博的普通古籍庫，編號G-2022-047?！眹莉E快速說，“周教授已經(jīng)聯(lián)系他在省博的學生，正在調(diào)閱實物。另外，顧老先生兒子的電話打通了，對方在美國，說那本兵書確實委托瀚海文保修復過，但后來瀚海文保告訴他‘修復失敗，原件損毀’，賠償了他五萬塊錢?！?br/>“修復失敗？”歐陽薇冷笑，“好借口?！?br/>“顧家兒子當時雖然懷疑，但人在國外，沒辦法追究，只能認了?！眹莉E繼續(xù)說，“他說如果書還在，愿意配合我們追索?！?br/>一條新的線索浮現(xiàn)了。
如果那本“清代手抄本”就是被調(diào)換后的仿品，那么真品可能已經(jīng)出境，或者......正準備出境。
陳青立刻做出部署：“蔣勤，你馬上派人去省博，把那件‘清代手抄本’取回來做鑒定。嚴駿，你配合周教授，聯(lián)系更多可能受害的收藏者。歐陽，你繼續(xù)跟進外事流程，爭取時間?！?br/>“那您呢？”歐陽薇問。
陳青站起身，望向窗外：“我去見一個人?！?br/>上午十一點，林州古城，瀚海文保公益鑒定處。
院子里的銀杏樹葉子金黃，在秋風中簌簌飄落。
鑒定臺前還有幾位居民在排隊，工作人員耐心接待，一切如常。
魏瀚海坐在里間的辦公室，正泡著一壺普洱。
茶香氤氳，他神態(tài)悠閑，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敲門聲響起。
“請進?！?br/>門推開，陳青走了進來。
魏瀚海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笑容，起身相迎：“陳市長，您怎么來了？快請坐。”
“路過，順便看看?！标惽嘣诓枳缹γ孀?，打量著這間辦公室。
布置得很雅致：紅木書架擺滿了文物專業(yè)書籍，墻上掛著幾幅字畫，看落款都是名家。
博古架上陳列著一些瓷器、玉器，真假難辨。
“魏總這里，很有文化氣息。”陳青說。
“小打小鬧，讓陳市長見笑了?！蔽哄Ｕ辶艘槐瑁p手奉上，“這是朋友送的十年普洱，您嘗嘗?！?br/>陳青接過茶杯，卻沒喝，放在桌上。
“魏總，公益鑒定做了這段時間，感覺怎么樣？”
“很好，居民反響很熱烈?！蔽哄Ｐθ轁M面，“我們鑒定了四百多件物品，雖然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物件，但能為老百姓解惑，我們也覺得有意義。”
“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
“困難......倒是有一點。”魏瀚海嘆了口氣，“有些居民期望值太高，拿個民國仿品就以為是真古董，我們說了實話，他們還不高興。不過這都是小事，我們能理解?！?br/>陳青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我聽說，魏總的企業(yè)還參與過狀元樓的修復？”
魏瀚海眼神微微一閃，但很快又恢復自然：“是啊，兩年前的事了。當時周維深教授工期緊張，找我們幫忙修復幾件石構件。那是我們企業(yè)的榮幸。”
“修復得怎么樣？”
“當然是盡心盡力?！蔽哄Ｕf，“我們還專門請了老師傅，嚴格按照古法修復。后來周教授驗收時，還表揚了我們?！?br/>“周教授昨天出了點交通事故?！标惽嗫粗难劬Γ拔嚎偮犝f了嗎？”
魏瀚海的表情毫無破綻，只有適當?shù)捏@訝和關切：“是嗎？嚴重嗎？哎呀，周教授可是我們行業(yè)的泰斗，可不能有事。陳市長，需不需要我派人去醫(yī)院看望？”
“不用了，小傷?！标惽喽似鸩璞?，終于喝了一口，“茶不錯?！?br/>“您喜歡就好?！蔽哄Ｓ终辶艘槐?，“陳市長，其實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您匯報一下我們企業(yè)的發(fā)展規(guī)劃。我們計劃在林州設立一個‘文物修復培訓基地’，培養(yǎng)本地人才，把林州的文保事業(yè)做得更好。”
“想法很好。”陳青放下茶杯，“但做文物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魏總應該比我清楚?！?br/>“您說?！?br/>“誠信。”陳青一字一頓，“對歷史的誠信，對文化的誠信，對老百姓的誠信。東西是老的，就是老的；是新的，就是新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魏瀚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綻開：“陳市長說得對。我們這一行，靠的就是誠信。瀚海文保三十年口碑，就是誠信兩個字掙來的?！?br/>“那就好?！标惽嗾酒鹕恚拔嚎偯Π?，我先走了?！?br/>“我送您。”
走到院子門口，陳青忽然回頭：“對了，魏總認識一個叫王承章的師傅嗎？”
魏瀚海腳步一頓：“認識，是我們企業(yè)的技術骨干。陳市長怎么問起他？”
“沒什么，隨口問問?！标惽嘈α诵?，“聽說他手藝很好，有機會想見識見識?！?br/>“他這幾天去外地考察了，等他回來，我一定帶他來見您?！?br/>“好。”
陳青轉身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古街的人流中。
魏瀚海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陰沉下來。
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他剛才來了，提到了王承章?！蔽哄Ｂ曇艉艿停澳銈兊降自趺锤愕?？不是說只是警告嗎？怎么還出了車禍？”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么。
魏瀚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那幾件東西必須盡快送出去。還有，王承章不能留了，他知道得太多?！?br/>掛斷電話，他抬頭望向天空。
秋日晴空萬里，陽光明媚。
可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下午兩點，省博物館古籍庫。
周維深的學生小吳——一個三十出頭的副研究員，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從樟木箱里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
“周老師，就是這本?！毙前褧旁阡佒泬|的桌面上。
通過視頻連線，周維深在醫(yī)院病房里仔細看著屏幕上的圖像。
書是線裝，藍色封面已經(jīng)褪色，書頁邊緣有蟲蛀痕跡。
翻開第一頁，是工整的楷書：“濱州衛(wèi)所防務輯要”。
“翻到第十五頁?！敝芫S深指揮。
小吳小心翻頁。第十五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注著濱州周邊的山脈、河流、關隘。圖上有批注，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把批注部分放大?！?br/>圖像放大。
批注的內(nèi)容是：“此處山險路窄，宜設伏兵。嘉靖三十二年，北羥曾由此潛入，被我軍全殲?！?br/>周維深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說：“小吳，你把書合上，看封底內(nèi)側的右下角?！?br/>小吳照做。封底內(nèi)側，靠近裝訂線的地方，有一處極小的、用朱砂寫的符號——像個變體的“周”字。
“看到那個符號了嗎？”周維深問。
“看到了，很小，不仔細看發(fā)現(xiàn)不了。”
“那是我十年前留下的標記。”周維深的聲音有些顫抖，“當時顧老先生讓我鑒定，我在不顯眼處做了記號，以防調(diào)換?！?br/>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這本，是真品。”
病房里，陳青、蔣勤、嚴駿都在。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至少，這本兵書還沒被運出去。
但周維深接下來的話，讓氣氛再次緊繃：
“但是，這本真品為什么會在省博？如果瀚海文保調(diào)換了，為什么沒把真品運走，反而用仿品替換后送來了這里？”
蔣勤立刻反應過來：“除非......他們還沒來得及運，或者，省博里也有他們的人？”
就在這時，陳青的手機響了。
是錢鳴從法國打來的越洋電話。
“小陳，拍賣時間定了?！卞X鳴的聲音很急，“后天下午三點，巴黎時間。拍賣行剛剛發(fā)布公告?！?br/>“后天？”陳青心里一緊，“錢叔，能不能再拖一拖？”
“我正在想辦法，但拍賣行態(tài)度強硬。他們說，除非今天之內(nèi)收到龍國官方的正式文件，否則拍賣照常進行。”
今天之內(nèi)。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與法國的時差七個小時，距離法國時間今天結束，還有十七個小時。
而正式的官方文件，按照正常流程，至少需要三天。
陳青拿著電話，沉吟了一會兒：“錢叔，請您務必要拖住時間......你告訴拍賣行，文件已經(jīng)在路上，最遲明天早上電子版發(fā)過來?！?br/>“小陳，我只能盡量試試，但結果未必能如愿。畢竟不是在國內(nèi)?！?br/>“你告訴他們，”陳青語氣堅定，“如果堅持拍賣，中方將啟動文物追索的國際訴訟。到時候，這件文物的所有權爭議會持續(xù)數(shù)年，他們不僅賺不到錢，還會惹上官司。”
電話那頭，錢鳴微微一笑，腦子里瞬間就明白過來：“好了，我知道該怎么做了。馬上我就聯(lián)系律師，但我需要一份原所有人親筆的授權書。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使用。”
“錢叔，兩小時內(nèi)，授權書會發(fā)到您郵箱?！标惽嘧旖枪雌鹨荒\笑。
掛斷電話，陳青看向病房里的所有人。
“時間不多了?！彼f，“蔣勤，你馬上控制王承章——如果還能找到的話。歐陽，你聯(lián)系省外事辦，讓他們動用一切資源，加急辦理文件。先以林州市政府為財產(chǎn)所有人發(fā)送一份授權給錢董。周教授，您辛苦一下，把所有證據(jù)整理成冊，準備提交。”
“那您呢？”歐陽薇問。
陳青望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病房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去省里。”他說，“有些事，必須當面匯報?！?br/>話音落下，病房門被推開，一個小護士慌張地跑進來：
“周教授，剛剛有個快遞送到護士站，指名要交給您。我們檢查了一下，里面是......是一顆子彈?！?br/>病房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說是子彈，實際上就是一個彈殼，躺在白色的信封里，雖然不違法，但黃銅彈殼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冽的光。
周維深看著護士托盤里的東西，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伸手拿起彈殼，輕飄飄的感覺，更像是仿造的口哨。
“9毫米手槍彈彈殼?！笔Y勤只看了一眼就做出判斷，“即便是玩具，能搞到的人不多。”
陳青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威脅專家，還是用這種最粗鄙的方式，說明對方已經(jīng)慌了，也說明......他們真的急了。
“醫(yī)院加強安保?！标惽鄬κY勤說，“從市局調(diào)人，周教授身邊不能離人。另外，查這封信的來路，快遞單、監(jiān)控、經(jīng)手人，一個不漏?！?br/>“已經(jīng)安排了?！笔Y勤的聲音很冷，“快遞是從城東一個代收點發(fā)出的，寄件人信息全是假的。我們會調(diào)取了那個點的監(jiān)控，進行人臉比對。”
周維深把子彈彈殼放回托盤，抬頭看向陳青：“陳市長，他們越是這樣，老頭子還不相信邪能勝正了?！?br/>“謝謝周老?！标惽嗯牧伺闹芾霞珙^，“但您的安全必須保證。從現(xiàn)在開始，您暫時不要公開露面，鑒定工作可以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進行?！?br/>“那狀元樓剩下的構件......”
“我來處理?！眹莉E突然開口，“市長，周教授可以把鑒定要點和標記特征告訴我，我?guī)I(yè)技術人員去查。周教授通過視頻遠程指導?！?br/>陳青看向嚴駿。這個年輕人眼神堅定，雖然還有些青澀，但經(jīng)過電影節(jié)和這個案子的磨礪，已經(jīng)能看到獨當一面的雛形。
“可以嗎，周教授？”
周維深點點頭：“小嚴做事細致，我放心。標記的特征、石料的鑒別方法、雕刻刀法的要點，我可以列個清單。但現(xiàn)場必須有專業(yè)設備，微距鏡頭、成分檢測儀這些......”
“設備我來協(xié)調(diào)?！笔Y勤說，“市局技術科有全套的現(xiàn)場勘查設備，精度足夠?！?br/>“好。”陳青拍板，“那就這么辦。蔣勤，你現(xiàn)在馬上帶隊去瀚海文保工坊，以‘涉嫌盜竊文物’立案，申請搜查令，突擊檢查。”
“那魏瀚海......”
“如果他配合調(diào)查，按程序來。如果阻撓......”陳青頓了頓，“以涉嫌妨礙公務控制。”
“明白?！?br/>蔣勤轉身離開，步伐果斷。病房里只剩下陳青、周維深和嚴駿。
窗外，秋日午后的陽光正好，可病房里的氣氛卻像繃緊的弓弦。
“陳市長，”周維深忽然說，“省博那本兵書，我建議馬上轉移。既然真品在他們手里，說明省博內(nèi)部可能有問題。放在那里不安全。”
陳青立刻撥通鄧明的電話。
視頻里，鄧明聽完情況，臉色嚴肅：“我馬上去省博，親自把書取出來，送到省文物局的保險庫。那里安全級別最高，二十四小時守衛(wèi)。”
“小心點?！?br/>“放心?！?br/>掛了電話，陳青看向嚴駿：“你去準備狀元樓的勘查，設備、人員、手續(xù)，一個小時內(nèi)搞定。我回市委，有些事要處理?！?br/>“市長，您一個人......”
“他們現(xiàn)在還不敢動我。”陳青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冷意，“動了市長，這事就徹底捂不住了。他們現(xiàn)在只想嚇阻，還沒到魚死網(wǎng)破的地步?！?br/>話雖這么說，嚴駿還是堅持：“我讓市局派車送您?！?br/>這次陳青沒有拒絕。
下午三點，林州市瀚海文保公益鑒定處。
門前一刻老銀杏樹四周，清掃工人特意留下的一地金黃落葉鋪滿青石板，煞是好看，頗有意境。
鑒定臺前還有幾個居民在排隊，工作人員像往常一樣忙碌。
直到三輛警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口。
蔣勤帶著八名干警下車，徑直走向工坊大門。
居民們好奇地張望，工作人員則臉色一變。
“請問有什么事嗎？”前臺一個年輕女孩站起來，聲音有些緊張。
“公安局的，執(zhí)行公務?！笔Y勤亮出警官證和搜查令，“請配合?！?br/>話音剛落，里間辦公室的門開了，魏瀚海走了出來。
他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容，但眼神深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蔣支隊長，這是......”
“魏總，貴公司涉嫌盜竊文物，這是搜查令。”蔣勤把文件遞過去，“請配合調(diào)查?！?br/>魏瀚海接過搜查令，仔細看了半分鐘，然后抬起頭：“蔣支隊長，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們瀚海文保一向守法經(jīng)營，怎么可能盜竊文物？”
“是不是誤會，查了就知道了?！笔Y勤一揮手，“行動。”
干警們迅速分散，兩人控制出入口，其余人進入各個房間。
蔣勤親自帶人走向后面的庫房。
魏瀚海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蔣支隊長，你們這樣會影響我們正常鑒定工作，也會嚇到居民。能不能換個方式，我們到局里談？”
“現(xiàn)在就是在查案?！笔Y勤頭也不回，“魏總如果心里沒鬼，就不用擔心。”
后面的庫房里有一個簡易的修復車間，各種工具、材料擺放整齊。
三個修復師正在工作，看到警察進來，都愣住了。
“所有人原地不要動，配合檢查。”
蔣勤的目光掃過車間，最后落在一個上鎖的鐵柜上。
柜子看起來很普通，但位置隱蔽，而且鎖是特制的電子鎖。
“這個柜子，打開?！?br/>一個修復師看向魏瀚海，魏瀚海面無表情。
“鑰匙?！笔Y勤伸出手。
魏瀚海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遞給蔣勤。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柜門打開。
里面不是工具，也不是材料，而是一排木匣。
蔣勤取出第一個木匣，打開——是一塊青石雕花片，花紋精美，石料溫潤。
第二個木匣，是一扇小型的木雕窗花。
第三個、第四個......
一共七個木匣，全是石雕、木雕構件。
蔣勤雖然不懂文物，但也能看出這些東西年代久遠，絕非普通工藝品。
他拿出對講機：“技術科的人進來，拍照取證?！?br/>魏瀚海的臉徹底白了。
“魏總，解釋一下？”蔣勤看著他。
“這......這是我們修復的樣品，留著做研究用的。”魏瀚海的解釋很蒼白。
“樣品需要鎖在特制保險柜里？”蔣勤拿起一塊石片，對著光看，“而且，如果我沒記錯，這塊石片的花紋，和劉大爺家那塊很像啊?！?br/>魏瀚海說不出話了。
與此同時，省城瀚海文保所在地，在省公安廳督導下，刑偵總隊同步行動。
從發(fā)現(xiàn)的暗室里，不僅查獲大量賬冊，還有不少尚未轉移的古物件和文物，初步判定上等級的文物就有十數(shù)件。
讓省公安廳的領導都為之震動，單是這些估價就已經(jīng)是特大案件了。
同一時間，省博物館。
鄧明帶著省文旅廳的兩名工作人員，在館長陪同下走進古籍庫。
手續(xù)齊全，文件完備，館長雖然疑惑，但還是配合。
那本《濱州衛(wèi)所防務輯要》被小心地取出，裝進特制的防震箱。
“鄧主任，這本書有什么問題嗎？”館長忍不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