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瀚海文保在林州古城設立了公益鑒定處開始,林州老百姓在一陣熱潮之后的情緒也逐漸恢復了平靜。
中年男人在和劉大爺交涉無果之后,嘆息著離開了。
秋雨在半夜悄然而至,細密的雨絲敲打著古城的瓦片,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劉大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木匣子空空地,就放在床頭柜上,是兒子去年到省城買的儲物盒,現在里面放著針線和一些散碎物品。
那個中年男人離開已經三個小時了,可他那張堆笑的臉、那雙過于熱切的眼睛,還有那句“六百塊,您考慮考慮”的話,就像窗外的雨聲一樣,在劉大爺腦子里揮之不去。
六百塊。
對一個退休金兩千多的老人來說,不是小數目。
可真正讓他睡不著的,不是錢的多少,而是那個問題:在劉大爺樸素的認知中,如果是不值錢的東西,對方卻加價要買,怎么看都覺得不像中年男人所說的那樣。
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這老物件在家里放了這么久,也有感情了。
劉大爺的文化程度不高,可祖上畢竟還是出過秀才,兒子還是老師,不至于一點見識也沒有。
如果不值錢,怎么會有人專門找上門?
看似合理的理由,透著一股算計。
如果僅僅只是花紋,拍張照片拿回去不也一樣嗎?
劉大爺翻身坐起,擰開床頭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再次打開米缸,取出那塊青石雕花片。
石片冰涼,邊緣因為常年在米缸中,細微的摩擦已經變得光滑。
上面的花紋是蓮花纏枝,中間有個模糊的“?!弊帧@是小時候爺爺告訴他的。
爺爺還說,這片石頭是祖屋翻修時從老墻里取出來的,至少有兩百年了。
“民國時期?”劉大爺喃喃自語。
仔細算了算,和自己太爺爺出生的年代完全不符合。
手指摩挲著石片邊緣的一處缺口。
那是他七歲那年,出于好奇拿出來看的時候不小心磕掉的。
當年,還被父親打了一頓,說這是祖上留下來的東西,要好好保管。
那個缺口不大,但形狀很特別,像個殘缺的月牙。
劉大爺的指尖停在那個位置。
等等。
他湊近燈光,仔細看著石片邊緣。
月牙形的缺口還在,但……好像淺了一些?
他記得當年磕得挺深,能摸到明顯的凹陷??涩F在,指尖傳來的觸感雖然還是凹的,卻沒那么明顯了。
是記憶出錯了嗎?
人老了,記性確實不好。
劉大爺搖搖頭,這次沒有放回米缸,而是擦掉了米粉,把石片放回木匣,關燈躺下。
雨還在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古城被洗刷得干干凈凈,青石板路反射著晨光,空氣里滿是濕潤的泥土氣息。
劉大爺像往常一樣出門買菜,卻在巷口遇到了隔壁的老張。
“老劉,聽說你那石片有人出六百?”老張壓低聲音,“你可別急著賣,我聽說現在這些收老物件的,精得很。他敢出六百,說明值一千!”
“專家說不值錢。”劉大爺說。
“專家?”老張嗤笑一聲,“我女婿在省城做古董生意,他說現在有些專家,跟收東西的都是一伙的。故意說你的東西不值錢,等你低價賣了,他們轉手就賺大錢?!?br/>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劉大爺心里。
整整一天,他都心不在焉。
中午兒子從市里打來電話,說周末回家吃飯。
劉大爺在電話里提了一嘴石片的事,兒子隨口說:“等我回去看看,我拍過照片?!?br/>照片?
劉大爺突然想起來了。
去年兒子帶孫子回來,孫子和自己小時候一樣頑皮,在家里四處翻騰。
劉大爺也沒有制止,米缸里的青石片就被孫子翻出來過。
兒子也知道這就是放在自己家米缸里的老物件,也知道劉大爺小時候玩耍因此被自己爺爺揍過。
當時還開玩笑說,又有一個準備挨打的。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爺孫相同的遭遇,拿著青石片爺孫兩人拍了一張照片。
那天晚上,劉大爺翻箱倒柜,終于在抽屜底層找到了那本老相冊。
相冊里夾著一張照片——孫子舉著石片,笑得很開心。
劉大爺拿著照片,對著燈光下的石片,一點一點比對。
花紋是一樣的,大小看起來也差不多。但當他用老花鏡仔細觀察邊緣時,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照片上的石片,在左下角位置,有一個明顯的、深凹的月牙形缺口。
而現在手里的這塊,缺口還在,卻淺了許多,邊緣也更光滑,像是……被磨過?
“不對……”劉大爺的手開始發抖,“這不是我的那塊?!?br/>周六上午,劉大爺的兒子劉思文開車回到古城。
他是市里中學的歷史老師,四十出頭,戴著眼鏡,說話做事一板一眼。
聽完父親的敘述,他第一反應是:“爸,您是不是記錯了?或者照片拍的角度問題?”
“我還沒老糊涂!”劉大爺把照片和石片并排放在桌上,“你看,你自己看!”
劉思文戴上眼鏡,拿起照片和石片,走到窗前對著自然光仔細比對。
十分鐘后,他的臉色嚴肅起來。
“花紋的線條走向有細微差別。”他指著照片,“你看這里,蓮花瓣的弧度,照片上更圓潤。實物這里……有點生硬?!?br/>“還有缺口!”
“對。”劉思文深吸一口氣,“缺口形狀雖然像,但深淺明顯不同。照片上的缺口邊緣鋒利,實物邊緣圓滑,像是仿制品做舊時刻意模仿,但又不敢完全還原——怕做得太像反而露餡?!?br/>“那……那我的那塊呢?”
父子倆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瀚海文保。”劉思文一字一頓地說,“您只在那里拿出來過。”
周一上午九點,古城管理辦公室。
街道辦主任李名強看著桌上的石片和照片,聽著劉家父子的敘述,眉頭越皺越緊。
“您是說,瀚海文保把您的真品調包了,換了個仿制品?”
“我們懷疑是這樣?!眲⑺嘉谋M量讓自己的表述客觀,“當然,還需要專業鑒定。所以我建議,請更權威的專家來看看。”
李名強搓了搓手。這事棘手。
瀚海文保是市里引進的重點企業,陳市長親自談的合作,現在開業還不到一個月,就出這種指控?
但劉家父子說得有理有據,照片和實物的差異確實存在。
“這樣,”李名強有了決定,“我聯系一下周維深教授。他是古建筑權威,當初狀元樓修復就是他主持的,對這些構件最熟悉。如果真有調換,瞞不過他的眼睛?!?br/>電話打過去時,周維深正在省城大學給學生上課。
聽完李名強的描述,周維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下午沒課,現在開車過去。兩個半小時到。”
“周教授,麻煩您了。”
“不麻煩?!敝芫S深的聲音很沉,“如果真是調換,這不是小事。”
掛斷電話,李名強對劉家父子說:“周教授馬上過來。你們先回去等消息,有結果我第一時間通知?!?br/>劉思文卻搖頭:“李主任,我們就在這兒等。這件事不搞清楚,我爸睡不著,我也沒法安心工作?!?br/>李名強看著這對固執的父子,無奈地點點頭。
中午十二點半,周維深的車駛入林州。
他沒去市委,也沒聯系陳青,而是直接開到了古城管理辦公室。
這是他的風格——先看東西,再下結論,最后才談程序。
辦公室里,李名強已經準備好了照片和石片。
周維深連水都沒喝,徑直走到桌前,打開隨身攜帶的工具箱。
工具箱里是專業設備:高倍放大鏡、強光手電、顯微鏡頭、色溫檢測儀,還有一套他用了二十年的測量工具。
“照片先給我。”
周維深戴上白手套,接過照片,用放大鏡仔細看了五分鐘。
然后他放下照片,拿起石片。
接下來的半小時,辦公室里只有儀器輕微的聲響和偶爾的快門聲——周維深每發現一個疑點,就拍照留存。
劉大爺緊張得手心出汗,劉思文則屏住呼吸。
終于,周維深放下石片,摘下手套,抬頭看向李名強。
“李主任,報警吧?!?br/>五個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周教授,您確定……”李名強的聲音有些干澀。
“確定。”周維深指著石片,“這不是原件。第一,石料不對。林州本地青石含鐵量高,風化后會呈現特有的暗紅色斑點。這塊石料太‘干凈’了,像是外地石料仿制的。”
“第二,雕工刀法。照片上的紋路,下刀深且穩,是老師傅的手藝。這塊的刀法表面像,但細看有猶豫,某些轉折處處理生硬,是模仿者功力不夠。”
“第三,做舊痕跡?!敝芫S深打開強光手電,斜著打在石片表面,“看到這些均勻的‘風化紋’了嗎?太規整了。真正的自然風化是不規則的,有深有淺,有疏有密。這是用現代工具批量做舊的效果?!?br/>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最重要的是第四點——尺寸。”
周維深從工具箱里取出一張圖紙,展開。那是當年狀元樓修復時的構件測繪原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尺寸和數據。
“劉大爺家祖屋和狀元樓是同期建筑,用的構件規格相同?!敝芫S深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標注,“標準花片厚度應該是一寸,按照狀元樓的尺寸標準,坯件應為3.1厘米左右;按照宋元時期的尺度,即便年代久遠有磨損,尺寸也應更小。照片上的石片,根據參照物比例推算,符合這個尺寸。但實物測量結果……”
他拿起游標卡尺:“3.3厘米。這個誤差是現代尺寸與明清尺寸時代的一寸的數值?!?br/>李名強倒吸一口涼氣。
尺寸是硬指標。
仿制者可以模仿花紋,可以做舊,甚至可以找到類似的石料,但很難精準還原古人的標準尺寸——因為當年的尺度和現代不同,換算會有細微差別。
狀元樓的年代追溯不到宋元時期,但建造時卻是以宋元時期的尺寸為標準。
或許當時是事出有因,這也是林州狀元樓的獨特之處。
只有真正對狀元樓的修復有過切身感受的周教授才知道這其中的差異。
“這不是簡單的調換?!敝芫S深總結道,“這是有預謀、有專業能力的文物犯罪。仿制水平很高,普通專家都可能被蒙過去。如果不是劉大爺有照片,如果不是他對那個缺口有記憶,這件事可能永遠沒人發現。”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古城里傳來游客的歡笑聲,一切都顯得那么安寧祥和。
可就在這片安寧之下,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剛剛被撕開了一角。
“我現在就給文旅局和公安局打電話?!崩蠲麖娔闷鹱鶛C,手有些發抖。
周維深卻按住了他的手:“先別急。李主任,我問你,劉大爺這件石片,在瀚海文保鑒定時,經手的是哪位專家?修復過沒有?”
李名強翻出登記表:“專家姓王,叫王承章。沒有修復記錄,只是鑒定。”
“王承章……”周維深念著這個名字,若有所思,“我好像聽說過。他是不是專攻石雕文物?”
“對,瀚海文保的介紹材料里說,王承章是石雕修復專家,有三十年經驗?!?br/>周維深點點頭,對劉思文說:“你父親這件石片,鑒定后是當場拿走的,還是在工坊里停留過?”
劉大爺搶著回答:“專家看了一會兒,都是當著我的面,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br/>李名強說道:“瀚海文保鑒定,政府當初是提了要求的,必須要有錄像資料。不至于當面調換?!?br/>“不。還有一件事?!眲⒋鬆敽鋈婚_口道:“之后過了幾天,有個自稱是市里面畫家協會的,來我家里出價五百要買走,我沒賣。后來他又加價到六百,我覺得沒必要?!?br/>“他拿著看的時候,因為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沒一直盯著?!?br/>“那就是這個時候被調換了?!眲⑺嘉囊慌哪X袋,“都找上門來了,瀚海要說和這事沒關系,我不相信?!?br/>周維深看向李名強,“李主任,我需要瀚海文保開業以來所有的鑒定記錄。特別是石雕、木雕這類構件類的物品。”
“這……需要走程序吧?”
“那就走程序。”周維深很堅決,“但我要提醒你,如果這真是一個有組織的調換團伙,那么劉大爺這件絕不會是孤例。我們現在每耽誤一分鐘,可能就有更多文物被調包、被運走?!?br/>李名強一咬牙:“我現在就聯系文局長和歐陽市長?!?br/>下午兩點,文旅局局長文振邦急匆匆趕到古城辦公室。
聽完周維深的分析,文振邦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瀚海文保是他力薦引入的,如果真出問題,他要負首要責任。
“周教授,有沒有可能是誤會?”文振邦還抱著一絲僥幸,“也許只是鑒定失誤,或者仿制水平太高,專家也沒看出來?”
周維深沒說話,只是把照片、石片、測量數據一字排開。
文振邦看著那些證據,最后一點僥幸也熄滅了。
“我馬上向歐陽市長匯報。”他拿出手機,手指卻停在撥號鍵上,“但是周教授,這件事……能不能先控制在一定范圍?瀚海文保是市里的重點項目,如果公開調查,影響太大了?!?br/>周維深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開口:“文局長,我是搞學術研究和古建筑修復的。在我這里,文物安全大于一切。如果為了所謂的影響,就讓犯罪繼續,那我這幾十年的研究,我堅守的原則,算什么?”
他的話不重,卻聽得出他心里的氣憤。
文振邦低下頭:“我明白。我這就匯報?!?br/>電話打給了歐陽薇。
聽完全部情況后,歐陽薇只說了三句話:“第一,保護好劉大爺和所有證據。第二,我馬上向陳市長匯報。第三,在正式調查開始前,不要驚動瀚海文保?!?br/>下午三點,市委小會議室。
陳青、歐陽薇、文振邦、周維深、施勇,還有剛剛趕到的蔣勤——他是歐陽薇直接通知的,沒走常規程序。
會議桌上擺著石片、照片、測量報告。
蔣勤帶著一名刑偵技術人員,正在做初步取證。
“周教授,您有多大把握?”陳青問得很直接。
“九成以上。”周維深回答,“剩下的一成,需要更專業的儀器檢測石料成分。但以我的經驗,這就是調換?!?br/>陳青點點頭,看向施勇和蔣勤:“公安局的意見呢?”
施勇示意蔣勤直接說。
蔣勤思考了一下,“從刑偵角度,有幾個疑點。第一,瀚海文?,F場調換的可能性不大,但在劉大爺家里被調換的可能性,從描述來看,完全有機會和可能性。第二,鑒定后立即有人上門收購,太巧合。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如果真是調換,那真品現在在哪里?仿制品又是哪里來的?”
他頓了頓:“我的建議是,立即對瀚海文保在省里和市里的關聯單位和地點進行秘密調查。但要講究方法,不能打草驚蛇。”
“怎么秘密調查?”文振邦問。
蔣勤早有思路:“以‘安全檢查’‘消防檢查’的名義,聯合多個部門一起上門。這個需要施局長在省里的關系配合,我們的人混在檢查隊伍里,重點查看工坊里的物品存放區、修復車間,尋找可能藏匿真品的地方。同時,調取林城古城瀚海文保周邊的監控,看劉大爺鑒定那天之后,有沒有可疑人員或車輛進出?!?br/>“這個方案可行。”陳青拍板,“歐陽,你協調文旅、消防、市場監管,明天上午組織聯合檢查。施局長,省里的事就麻煩你,我覺得在省局先掛個號,這件事如果是真,可能牽扯的范圍就不是市局能解決的了。”
施勇點點頭,“我明白,省里那邊我來負責協調?!?br/>陳青轉過頭對文振邦安排道:“文局長,你負責溝通,就說這是常規檢查,讓他們配合。不能只查一家,以免引起懷疑?!?br/>“周教授……”陳青看向周維深,“您還有沒有什么建議?”
“我參加檢查?!敝芫S深說,“如果是專業團伙,藏匿真品的地方可能很隱蔽,普通檢查人員發現不了。我能從專業角度識別?!?br/>陳青沉吟片刻:“可以,但周教授要以‘古建筑安全顧問’的身份,不要暴露真實意圖。”
“明白。”
“還有,”陳青補充,“嚴駿,你安排人檢查一下瀚海文保的鑒定現場錄像,整理一份瀚海文保開業以來的鑒定清單,重點標注石雕、木雕、金屬構件這類‘可調換’物品。聯系這些物主,以‘回訪服務滿意度’的名義,委婉詢問物品現狀?!?br/>嚴駿快速記錄:“是。”
“最后,”陳青的目光掃過全場,“這件事目前僅限于這個會議室的人知道。在證據確鑿之前,不要對外透露半個字。”
眾人點頭。
會議結束時,窗外已是黃昏。
夕陽把古城的輪廓染成金色,炊煙從老宅的煙囪里裊裊升起,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
陳青站在窗前,看著這座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城市。
電影節的成功讓林州站上了新的起點,可站得越高,看到的陰影也越多。
光鮮亮麗的文旅產業背后,是錯綜復雜的利益網絡;
繁榮熱鬧的古城之下,是暗流涌動的犯罪潛流。
“市長,”歐陽薇走到他身邊,“您擔心嗎?”
“擔心什么?”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有問題,那我們引進他們的決策……”
陳青打斷她:“決策沒有問題。引進專業機構保護文物,這個方向是對的。錯的是人,是那些利用專業作惡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我們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把這些人揪出來,把漏洞堵上。這才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br/>歐陽薇重重點頭。
這時,周維深走了過來,手里拿著那份狀元樓構件圖紙。
“陳市長,還有個問題我要向你匯報。”周維深攤開圖紙,“當年狀元樓修復時,因為工期緊張,有一部分構件我們委托外部機構協助修復。其中……就包括瀚海文保?!?br/>陳青眼神一凝:“數量多少?”
“七件?!敝芫S深指著圖紙上的標注,“都是雕刻復雜的石構件。我當時還去過他們工坊,看過修復進度,覺得他們技術確實不錯?!?br/>“那七件構件現在在哪里?”
“都安裝回狀元樓了,只是說實話,我當時也沒特別注意這些與原物的差異。”周維深的聲音有些沉重,“如果瀚海文保在那個時候就開始動手腳……”
“周教授,您別急,我相信您手上也有資料。對比一下看看修復前后的區別和差異?!?br/>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意味著,調換可能不是從公益鑒定開始的,而是更早。
意味著可能有更多文物已經被替換,而物主還蒙在鼓里。
會議室里的氣氛陡然凝重。
窗外的最后一縷夕陽沉入西山,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古城的夜,才剛剛開始。
而一場關乎文物安全、關乎政府公信力、關乎這座城市文化根基的戰斗,也即將拉開序幕。
深夜十一點,狀元樓在月光下靜默佇立。
周維深站在樓前的石階上,手里的強光手電在青磚墻面緩緩移動。
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建筑經歷了團隊辛苦的修復,如今已成為古城文旅的核心景點之一,白日里游客絡繹不絕,只有此刻才能恢復它本來的寧靜。
但今夜,周維深不是為了懷舊而來。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泛黃的圖紙——狀元樓修復工程結構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七個位置。
七件當年因工期緊張、委托瀚海文保協助修復的石構件。
“周教授,真的要現在查嗎?”身后傳來助手小趙擔憂的聲音,“這么晚了,光線也不好,要不明天......”
“明天就可能打草驚蛇?!敝芫S深頭也不回,手電光定格在二樓東側的一扇石雕花窗上,“就是這件,編號07,纏枝蓮紋透雕石窗?!?br/>小趙抬頭望去。
那扇石窗在月光下輪廓優美,蓮紋纏繞,確實精美。但他看不出任何異常。
周維深已經架起便攜梯子。
“教授,我來吧!”
“不用,我自己來?!敝芫S深戴上手套,動作利落地爬上梯子。
六十多歲的人,身手依然矯健——這是常年野外考察練出來的。
手電光近距離打在石窗表面。
周維深的手指輕輕拂過石面。
觸感冰涼,紋理清晰。
他拿出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檢查。
第一遍,沒發現問題。
第二遍,他重點檢查接縫處。
古建筑構件在修復時,新舊石料接合處是最難處理的部分,也是最能看出修復水平的地方。
就在石窗右下角,有一處不到兩厘米的拼接縫。
周維深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用鑷子輕輕刮取接縫處的少許粉末,裝進密封袋。
然后取出隨身攜帶的酸堿測試筆——這是快速檢測石料成分的簡易工具。
測試筆觸碰到粉末的瞬間,顯示屏上的數值跳動。
pH值7.2。
周維深的手僵住了。
林州本地青石因為含鐵量高,風化后的堿性偏弱,pH值通常在6.8-7.0之間。
這0.2的差異看似微小,但在專業領域,已是天壤之別。
“教授?”小趙在下面輕聲問。
周維深沒回答,只是繼續檢查其他部位。
二十分鐘后,他從梯子上下來,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怎么樣?”小趙急切地問。
“不是原件。”周維深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夜色里,“石料成分不對,雕刻刀法有細微差異,最關鍵的是......”
他指著石窗左下角一處幾乎看不見的劃痕:“這是我當年驗收時做的標記,用特制工具刻的,深度0.3毫米,形狀像個月牙。現在這個標記還在,但深度只有0.1毫米,形狀也圓滑了——是后來仿刻的?!?br/>小趙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連驗收標記都能仿制,說明仿造者手里有當年修復的詳細資料,甚至可能......看過原件。
“其他六件呢?”小趙的聲音有些發抖。
周維深望向狀元樓的其他位置,眼神復雜:“今晚查不完。但既然這一件有問題,其他六件......”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夜色深沉,遠處傳來打更老人的梆子聲——這是古城保留的傳統,每晚三更,老人會沿街報時。
“咚——咚——咚——”
三更了。
周維深收起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窗。
月光透過雕花縫隙灑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美得令人心醉。
可這美麗之下,藏著怎樣不堪的真相?
同一時間,市政府辦公樓里,嚴駿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鋪滿了表格和清單,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滾動。
他已經連續工作八個小時,眼睛干澀發疼,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瀚海文保開業之后,累計接待鑒定咨詢413人次,涉及物品527件。
其中石雕、木雕、金屬構件類共計89件——這是嚴駿篩選出的重點核查對象。
按照陳青的指示,他需要以“服務回訪”的名義,聯系這89件物品的主人。
工作比想象中艱難。
第一難:聯系方式不全。
瀚海文保提供的登記表上,有三分之一只留了姓氏和大致住址,沒有電話。
第二難:居民警惕性高。
接到政府工作人員的電話,不少人第一反應是“騙子吧?”,需要反復解釋、核實身份。
第三難:記憶模糊。
很多老人記不清細節:“就一塊石頭啊,花紋?好像是花吧......大小?巴掌大吧......”
但嚴駿有耐心。這是陳青教他的——基層工作,急不得,也馬虎不得。
晚上九點,他撥通了第47個電話。
“喂,是趙大娘嗎?我是古城管理辦公室的小嚴,想回訪一下您上周在瀚海文保鑒定窗花木雕的事......”
電話那頭是南巷的趙大娘,七十多歲,獨居。
她的情況很典型:祖傳的窗花木雕,鑒定結果是“清末民初普通工藝品”,建議“自己留著玩”。
“那木雕您還收著嗎?”嚴駿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收著啊,就放在堂屋柜子上。”趙大娘嗓門很大,“怎么了?那東西難道值錢?”
“不是不是,就是常規回訪。大娘,您鑒定后有沒有人聯系您,說要買這個木雕?”
趙大娘頓了頓:“哎,你別說,還真有。就前兩天,有個男的敲門,說是什么收藏協會的,想看看我那窗花。我沒讓進,隔著門說了幾句。他說愿意出八百塊,我說不賣?!?br/>嚴駿精神一振:“那人長什么樣?有沒有留聯系方式?”
“四十來歲,戴個眼鏡,說話挺客氣。沒留電話,就說讓我再想想,過兩天再來。”
掛了電話,嚴駿在表格上重重畫了個圈。
第二例。
劉大爺的石片是第一個,趙大娘的窗花木雕是第二個。
都是鑒定后立即有人上門收購,都是價格不高不低——高到讓老人心動,低到不引人懷疑。
如果這兩例都不是巧合......
嚴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涌起強烈的不安。
他想起陳青常說的話:當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周維深的號碼。
“周教授?”
“小嚴,狀元樓07號石窗確認被調換?!敝芫S深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疲憊和憤怒,“我現在去檢查其他六件,但需要時間。你那邊有什么發現?”
嚴駿快速匯報了趙大娘的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維深才開口:“小嚴,你記住,從現在開始,所有發現不要通過電話說。明天上午,我們當面談?!?br/>“周教授,您是擔心......”
“我什么也不擔心,只是謹慎。”周維深打斷他,“早點休息,明天見。”
電話掛斷。
嚴駿握著手機,看著屏幕逐漸暗下去,忽然明白了周維深的言外之意。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在做調換文物的勾當,如果他們連狀元樓的構件都敢動,那他們的能量和膽子,恐怕遠超想象。
而周維深作為最重要的專家證人,他的安全......
嚴駿立刻撥通了蔣勤的電話。
凌晨一點,省城通往林州的高速公路上,車輛稀少。
周維深坐在副駕駛座,閉目養神。
開車的助手小趙專注地盯著路面,車內只有引擎的低鳴聲。
他們已經檢查完狀元樓的三件構件,確認全部被調換。
剩下的四件位置太高,需要專業設備,只能明天再查。
但今晚的發現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三件明代石雕,每件都是精品,研究價值極高。
如果流入市場,單件價格都在數十萬元以上。
而瀚海文保當年修復這些構件時,從政府領取的修復費用總計不到八萬。
利潤相差百倍。
更可怕的是時間——這些調換發生在最初交付修復的時間。
也就是說,瀚海文??赡芤呀浻眠@種手段作案多年,涉及文物數量......
周維深不敢深想。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法國打來的國際長途。
錢鳴?
周維深有些意外。
他和錢鳴雖然相識,但交情不深,更多的是因為陳青而有的交集。
這么晚打來,肯定有急事。
“喂,錢總?”
“周教授,抱歉這么晚打擾?!卞X鳴的聲音從萬里之外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我在巴黎參加一個小型拍賣會的預展,看到一件東西,覺得您應該看看?!?br/>“什么東西?”
“一件石雕花片,標注是‘龍國林州風格,17世紀’。我拍了照片,已經發到您郵箱了。”錢鳴頓了頓,“我覺得......很像狀元樓的構件?!?br/>周維深的心臟猛地一跳。
“您確定?”
“我不確定,所以才找您。但花紋風格、石料顏色,都和林州風格高度吻合。而且拍賣行提供的流傳記錄顯示,這件東西一年前從湘江一家畫廊購入?!?br/>一年前——正好在狀元樓修復之后。
周維深深吸一口氣:“錢總,請把拍賣行的詳細信息、預展圖錄的所有頁面都發給我。還有,這件東西的估價是多少?”
“估價八千歐元?!卞X鳴說,“但拍賣行的人私下告訴我,已經有三位買家表示了興趣,預計成交價會翻倍?!?br/>“買家是什么人?”
“兩個是歐洲的私人博物館,一個是美國的大學東亞藝術研究中心。”錢鳴的聲音壓低了些,“周教授,我覺得這事不簡單。這種冷門文物,普通收藏家不會感興趣,只有專業機構才會競拍?!?br/>周維深握緊了手機。
如果是真的,那么狀元樓丟失的構件,可能已經出境,進入了國際文物市場。
而要追回來,難度比國內大十倍不止。
“錢總,能想辦法暫緩拍賣嗎?”
“我正在嘗試,但需要官方文件?!卞X鳴說,“拍賣行要求提供證據,證明這件文物是非法出境,或者是被盜文物。否則他們有權按正規流程拍賣?!?br/>“證據......”周維深苦笑。
他們現在連國內調換的證據都還沒固定,哪里能提供國際追索所需的完整證據鏈?
“周教授,還有一件事。”錢鳴的聲音更低了,“我打聽了一下這家拍賣行,他們專門做‘冷門、學術性強’的文物交易??蛻羧汉芄潭?,都是大學、研究機構、專題博物館。而且......他們和湘江幾家畫廊有長期合作?!?br/>湘江。
周維深想起了魏瀚海資料里提到的“湘江業務合作”。
當時文振邦解釋說,那是瀚海文保的“國際交流渠道”。
現在看來,恐怕沒那么簡單。
“錢總,謝謝你提供的信息?!敝芫S深鄭重道謝,“這些情況很重要,我會立刻向陳市長匯報?!?br/>“需要我做什么,隨時聯系?!?br/>掛斷電話,周維深立刻打開手機郵箱。錢鳴發來的照片很清晰,那是一塊青石雕花片,花紋、尺寸、石料色澤......
他放大照片,仔細查看右下角。
那里,有一個淡淡的、月牙形的刻痕。
周維深的手開始發抖。
那是他親手刻的驗收標記。每一個標記的位置、形狀、深度,只有他知道。
照片上這個,雖然因為拍攝角度和分辨率看不真切,但輪廓分明就是那個月牙。
“教授,您怎么了?”小趙注意到他的異常。
“加速?!敝芫S深的聲音沙啞,“盡快趕回林州,我要立刻見陳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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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民心(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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