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五年(571年),六月二十八。
成都城南,益州州學。
一幢由層層甲士拱衛著的石屋之內。
陳伯宗正同征東大將軍陸騰,臨桌而坐,相對弈棋。
是的,今日初抵成都的他,并未直入成都城內,而是命令隨行的萬余護軍于城南立營屯守之后,將成都城南這處益州州學充作了臨時的行宮。
目前的成都,畢竟還算是陸騰的地盤,無論他前番的表現有多么順服,該防的,總得防上一手。
好在,陸騰的歸附,確實真心實意,陳伯宗方入州學不久,他便未攜任何扈從,只身前來拜謁。
恰逢此時天值酷暑,陳伯宗遂邀了他同來這氣溫稍適的石屋之內,弈棋消暑。
“陸公可知,我等所居石室,有何典故?”
陳伯宗捻起一枚黑子,忽然問道。
陸騰是北魏孝武帝元修的同齡人,如今年已六旬,兼之領著(一品)開府儀同三司的職銜,的確當得皇帝這一聲陸公的尊稱。
與尋常只知沖鋒陷陣的武將不同,陸騰的高祖陸俟在北魏時曾以武功獲封王爵,父、祖兩代則以文官供職魏廷,家學熏習之下,他算得上個文武全才,只聽他答道。
“稟至尊,前漢時,蜀郡太守文翁為化蜀人,筑石室于成都之南,終日講學其內,蜀中文學之風由是而開。”
“臣與至尊今日所居,即文翁石室毀后新造之所在也。”
陸騰話音方落,一個侍者攜著一壺新茶入內,分別為二人倒滿了一盞。
陳伯宗舉起面前的白瓷茶盞,對陸騰道。
“此茶乃是江南新造的清茶,與舊茶殊異,然解夏日暑氣最宜,陸公且試之。”
陸騰見那茶盞,似是北地產物,不知怎地,心中竟涌起了些少年時居處洛陽的記憶來。
待陳伯宗先飲了許久,他才暮然回神,飲酒似的將杯中茶水,滿飲而盡。
陸騰覺得自己已然猜透了皇帝言語中的深意,只聽他道。
“臣聞清茶之法,乃至尊首倡,今日試之,果然大勝舊茶。”
“陛下除故布新之圣德,臣知之矣。”
“臣老邁矣,請解將軍之任,成都甲士一萬二千四百有奇,乞陛下善待之。”
沒料到陸騰會這般輕易交出兵權的陳伯宗,不由在心中將自己的小人之心暗暗鄙視了好幾遍,良久,方才故作淡然地道。
“朕之西巡,非為來取陸公麾下兵馬。”
“朕所慮者,蜀中獠蠻廣布山谷,其眾數十百萬,自晉末以來,二百年間為亂巴蜀,以致朝廷征討,累歲不息。”
“嘗聞陸公歷官巴蜀,幾二十年。”
“凡破漢中安康賊,平龍州李廣嗣,剿陵州木籠獠,定眉戎江資等八州叛,又鎮撫隆州、資州等處,俘斬之敵以十萬計,聲威震于獠蠻之間。”
“是知陸公胸中必有治蜀之良謀。”
“故朕駐蹕于州學之內,躬身石室之中,欲師事陸公,以請教之也。”
言罷,陳伯宗竟果真起身,朝陸騰曲身做拜。
陸騰有些不明白這位陳國天子的葫蘆里到底在賣什么藥了。
倉猝之間,他只好連忙起身托住陳伯宗,急言道。
“陛下切勿折煞老臣,為君獻策,臣之職份也,何敢為師。”
“乞陛下稍坐,臣為陛下具言蜀中蠻獠情勢。”
待陳伯宗聞言稍稍坐定,他方才又開口言道。
“請陛下恕臣無狀。”
言畢,他忽將大手于面前棋枰之上來回一攪。
那黑白棋子一時混同一團。
但聽陸騰道。
“陛下欲治蜀中蠻獠,即若分此黑白之子也,宜用緩計,徐徐圖之。”
“陛下須知,夫晉室東遷之前,蜀中本無獠人。”
“蜀中所以有獠,以至亂延二百余年,是偽漢帝李壽之罪也。”
“晉建元中(340年),李壽據巴蜀,以蜀中空闊,寡民戶人口,遂大遷牂牁等郡(今貴州)獠人十余萬落于蜀中,以實蜀土。”
“然則,時逢亂世,李壽既不能約束其眾,又不能盡其教化,故致獠人四逃,滿布巴蜀。”
“其居于偏僻者,為生獠。生獠兇殘,無姓名,喜則相聚,怒則相殺,俗無倫常,縱為父子而相殺之不憫,縱為親屬而相賣之不羞。”
見陳伯宗眼中為獠人的兇殘露出異色,陸騰稍作遲疑,方才又道。
“獠人之俗又崇巫鬼,為祭其神,有盡賣父母妻子于市,乃至有自賣于市,以求得財貨以祭其神者。”
“而此輩獠人,既不知禮義,其群種之中,亦乏法度約束,往往集眾數千便推其渠帥,呼以為王。”
“是故獠人之間雖稱有王號者數十之眾,多不能禁其下,而其為存王號,又多須為其麾下抗官府。”
“是以,獠人與夏民之間,常生紛亂,獠王與漢官之間,常為仇敵。”
陸騰言語一頓,接過侍者遞上的茶水,飲了一口,才又道。
“前代治蜀獠,常且撫且剿,順者取其賦役,叛者則討之,收其民為奴隸,賣之貴人商旅,以充府庫軍資之用。”
“陛下欲治蜀獠,亦當用此策而變通之。”
陸騰將棋枰上的棋子分做三堆。
“獠人有熟獠、生獠、兇獠。”
他抓起一把黑子,放在第一堆上,黑子一多,便將那堆中的白子都遮掩去了。
“熟獠與夏民久為混居,服飾言語類于夏民,唯風俗稍異,朝廷可視為夏民,編其青壯有力者入府兵,令其日夜處于夏民之間,漸漸自化。”
“青壯有力者既化,則十數年后,熟獠不知其為獠也。”
言罷,他的雙手又移向第二堆棋子,將那堆棋子分做了小小的數堆。
“生獠乃獠人中雖與夏人風俗殊異,而能賓服者。”
“蜀中數經戰亂,多荒田流民,陛下來日欲謀天下,必于蜀中為軍士營屯田。”
“不若懷集流民墾蜀中荒田,分置生獠雜處其中,又使軍士監之,禁其叛亂。”
“若蜀中屯田已充,其余生獠亦可遠置荊襄、淮南等處。”
“行以此策,盡化生獠亦不過三十載事矣。”
說話間,陸騰卻是將手伸向了最后一堆棋子,于其中挑揀起來。
少頃,混在黑子中的最后一顆白子也被他挑出,握在掌中。
“獠人不賓,而樂為亂者,即兇獠。”
“陛下可令知蜀中情勢之良將一員,將精兵,誅首惡,搗巢穴。”
“其部屬俘獲者,可盡賣之,以所獲之資,辦先前二事。”
“如此,蜀民之賦不加,而蜀亂之源自解矣。”
“愿陛下思之。”
陳伯宗盯著案上那數堆棋子,思索良久,方才看向陸騰,鄭重道。
“天下良將知蜀中情勢者,陸公居其首。”
“未知陸公可否任其事?”
陸騰聞言,明白自己已經說動了這位陳國天子,可他內心里并不想擔這個擔子。
他今日所以說出這些話來,只是想要讓自己在新主面前多展現些價值,好有個安享晚年的歸處罷了。
畢竟,他已六十有二,身上早已病痛漸多了。
他推辭道。
“臣實老邁,前番臣受創鹿頭關,至今未愈,且疾病日多,實難當此任。”
“臣薦二人,陛下若能用之,蜀獠平之易也。”
陳伯宗道。
“未知何人?”
陸騰道。
“鎮北將軍辛昂與陛下破偽帝宇文邕時所得之降臣,天水趙文表。”
“此二人俱有妙才,文武兼備,又曾為官巴蜀,知蜀中形勢,能安蜀定獠者,必此二人也。”
“陛下入成都后,可以臣部兵馬配之二將,臣欲成人之美,亦愿陛下用人不疑。”
陳伯宗聞言遲疑了片刻。
陸騰所薦這二人的才干,他是不懷疑的,只是這二人皆是新附之人,且聲威不顯,用此二人主持治獠之政,他擔心陳國老將不服,未來多為掣肘。
就在此時,陸騰突然聽到石屋之外,有人喚了聲他的表字顯圣。
那聲音蒼老,入耳卻有幾分熟悉。
伴隨著那聲音的響起,陳伯宗心中終于一松,他明白,對付蜀中獠人這樁差事,陸騰是賴不掉了。
說來好笑,這聲音的主人,原本他是打算用來取走陸騰手中兵權的關鍵,沒想到最后卻反過來為他把兵權強塞給陸騰出了力。
另一邊,倒是陸騰被那個突然出現的,由一個長得同他自己有幾分相似的中年文士,所攙扶著進門的老婦人,給震驚到了。
那是他過去近三十年的時光中,一直心懷愧疚的人。
二十八年前,東西兩魏交兵,他為東魏守城旬月,力盡被俘,遂入西魏為臣,宇文氏告訴他,他在東魏的母兄妻子皆已因他被殺。
他于是慷慨奮發,殫精竭慮,日夜為宇文氏效力,只求有朝一日,能向執掌東魏的高氏復仇。
可今日,他明白,自己被騙了。
眼前這位老婦人,正是那位,他日夜思念的母親啊。
陸騰跪倒在那老婦人,淚水已濕衣襟。
陸母伸手拂過陸騰鬢邊的白發,眼眶里也不住流下淚來,她緩聲道。
“顯圣,阿母與汝分離二十八載,今已八十有一矣。”
“非天子,與汝恐將相見黃泉之下。”
“阿母在齊地久,齊主之無道,明矣。”
“來日一天下者必我天子也。”
“汝何能辭以老邁?”
“舍真天子不輔,來日汝父汝祖,將相笑于泉下也。”
陸騰懷抱老母,泣聲道。
“兒知之矣,必不負天子。”
——————
光大五年,六月二十八。
帝會征東大將軍陸騰于成都城南,故漢文翁石室,問安蜀定獠之策。
陸騰獻策,帝善之,欲用其主定獠之事,騰辭之,欲自解兵權,歸老田舍。
初,陸騰為東魏將,兩魏相爭,陸騰陷于西魏,宇文氏使人言,其親屬在東魏者皆死,以用其才。
帝知其事,時陳齊交好,南周附陳以后,因遣使者往鄴中求騰在齊家屬,出絹帛二萬匹得其南來。
是日,陸騰子扶陸母入石室,陸母責陸騰受帝之命,騰以是領命。
于是以征東大將軍陸騰為恭州、漢州都督,以鎮北將軍辛昂為漢州刺史,北周降將趙文表為寧蠻校尉、宕渠郡守,使陸騰總領二人,并主治獠之事。
六月二十九。
詔以兵部尚書徐儉為恭州刺史,兼兩川安撫使,以調和蜀中新舊諸臣,兼助陸騰治獠之事。
七月初一。
大司馬章昭達病,帝遣車馬載還成都,詔以吳明徹為武州、漢州都督,總北邊軍事,以程文季為武州刺史。并急詔二人往成都,會商北伐關隴,聲援齊國事。
七月初六。
齊主高緯欲親征關中,恐高儼在鄴中為禍,以射獵之名邀其出,使劉桃枝殺之,胡太后聞之,悲甚。
七月初八。
周大冢宰宇文神舉等召韋孝寬往長安議御齊之事,韋孝寬疑之,不就。
宇文神舉等遂自相議之,京兆尹王軌定計,若關中不守,則徙之北方,用夏赫連勃勃所筑之統萬城為都,北附突厥以存周宗廟。
大計既定,周遂密徙高門家眷,并運渭北糧草之統萬。
七月初十。
陳帝陳伯宗與吳明徹等議北伐關隴事,吳明徹請發大兵取關中,帝以今歲蜀地受兵革,不可大興征伐以勞蜀民,不許。
大司馬章昭達言,可分遣偏師出祁山、散關,佯為齊國聲援,視形勢竊周國隴右、關中之土,帝以其策所費少,許之。
定議以吳明徹將兵一萬二千向散關,程文季將兵九千出祁山。
七月十一。
帝以蜀中事定,將歸建康,遂與貴姬崔氏游成都武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