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五年(571年),六月初一,夜。
南寧州,建寧郡,味縣(今云南曲靖),刺史府衙之內。
宴席之間,高踞上首的征南大將軍周羅睺,正打量著起身向自己奉酒爨氏父子三人。
那當先的故南寧州刺史爨瓚,是個年約六旬,肩披氈布披風,臂佩銀環的老者。
在他半禿的頭頂之上,一條暗紅的絹帶系著個獨角似的灰白色椎髻,配合著他佝僂的身形,顯得他老態十足。
而在爨瓚身后站立的,是他高大魁梧的兩個兒子,東、西兩爨的首領,爨震與爨翫。
此際,他們也隨父親一道,彎下了自己原本挺直的腰桿,作態極是恭順。
到底是形勢比人強,即便父子三人昔日曾是這南中的霸主,連番敗績之后,也不得不向面前這位比他們年輕得多的陳國將軍,低下頭顱。
接過爨瓚曲身奉上的那只金制酒盞,周羅睺滿意一笑,只將那酒盞置于案上不飲。
隨即,他不顧爨氏父子三人目中露出的閃爍遲疑,望向身側的歐陽紇,道。
“歐陽將軍,今日宴中,有人無禮。”
言語間,周羅睺笑著抬起手,指向爨氏父子腳下。
歐陽紇作為此番隨從周羅睺南征的副手,官居三品的翊前將軍,目光一觸周羅睺所指,心內便已知他言中深意,當即高聲道。
“汝等降人,甚無禮數,來拜上官,安敢赤足?”
原來那爨氏父子,雖為夏人之后,現今卻已從了南中夷俗,足上不著鞋履,赤腳立于堂下。
被歐陽紇這高聲一驚,非止爨氏父子,連帶著室中其余那些赤著雙腳的夷人首領們,都皆是心內一緊。
這一干南中首領里,唯獨立身爨瓚右后,耳佩金環的爨翫心思最活。
他昨日與陳軍對陣雖敗,其實并非必降不可。
今晨所以歸降,只因聞聽陳國偏師已取了那南寧州南的縣城同樂(今云南陸良)。
須知,這同樂城于南中而言,絕非等閑所在,乃是爨氏一門的根本之地。
奉班固為先祖的爨氏一門,自東漢以來,便世居于此。
后來漢亡晉興,朝廷數度更迭,中樞于南中的勢力日衰,而爨氏于南中的勢力卻日長。
約莫在劉宋孝武(464年)之后,朝廷徹底失去了對南中的控制。
自那之后,爨氏一族便從同樂走出,與南中土人和風同俗,漸漸雄踞一方。
前梁大同年中(540年),雖有梁武帝蕭衍所授寧州刺史徐文盛短暫經略南中,使百蠻賓服,可彼時,爨氏亦只是將核心力量縮回同樂,稍作蟄伏。
侯景之亂一起,徐文盛方赴東援,爨氏便緊跟著從同樂殺出,再據南中,于今已二十有年。
同樂雖小,人心、城防,卻由爨氏一族數代經營。
其丟失如此之速,若非南中之人已無戰心,就應當是陳軍剽悍,所向無敵了。
而無論實情是這兩種情況中的哪一種,于爨翫而言,戰爭都沒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是以,今晨他當機立斷,當即將本欲用做戰時激賞的百十斤黃金舍了,送至周羅睺帳下請降。
果然,這位陳國的周大將軍,沒能抵御住財帛的誘惑,收下這筆厚賂之后,不僅允了他歸降,還許了他駐兵城外,仍掌部曲。
是以,方才有了今夜這場宴席。
爨翫心道,周羅睺既然好財,只要自己往后假做恭順,多加運作,陳軍班師之日,他未必不能越過父兄,做這南中的頭號人物。
當下,但見他眼珠一轉,恭聲應道。
“將軍不知,此南中禮也,所以赤足,絕非輕慢,是表吾輩歸附之赤心也。”
眾首領聞得此言,皆似恍然有悟,俱都隨聲附和。
周羅睺目光掃過爨氏父子及他們身后的蠻人首領們,未置可否。
歐陽紇見狀,便即又道。
“吾家世居廣州,嶺南亦有赤足俗,而我見上官,尤不敢以赤足相待,汝之言,是我于朝廷無赤心耶?”
爨翫聞言,張了張口,一時竟無言以對,只得啞然。
周羅睺卻于此時唱起紅臉來,看向堂中眾人。
“諸首領久處荒服,南中王化未彰,吾早已知之。”
“翊前將軍之言,非罪諸位,是為朝廷威儀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諸位赴宴來此,即是率土之臣,朝覲居處,宜從夏儀。”
“天子在蜀中念諸位久,諸位可克日啟程,往蜀中,朝天子。”
周羅睺的言語看似溫和,偏透著股不容抗拒的強硬。
眾位夷人首領聽罷他那入蜀朝覲的言辭,皆是心生狐疑,只是攝于堂外陳軍兵杖,方才不敢多言。
前番花了大價錢賄賂周羅睺的爨翫,當下更是不愿,一旦離開南中,他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花了那許多金銀,若是還與父兄一道離開南中,那他的金銀,豈不是白花了?
他當即向周羅睺作禮道。
“西爨山川多金銀,仆愿留南中,為將軍驅策,兼助朝廷懷集百蠻。”
爨翫的言語,雖是點到即止,堂下眾人亦已多聽出了異樣,身旁的父兄看向他時,更是露出了詰問的眼神。
哪知,周羅睺下一刻,竟直將那話中深意挑明。
便聽他道。
“爨將軍憐我南征苦累,今晨竟贈我金銀以勞之。”
“我受國恩,不敢納此重禮,故以其財,充作軍資。”
“爨將軍勞我士卒,是有功于國家也,朝覲之事,萬勿辭之。”
“且入蜀,天子必有賞。”
爨翫聞言,明白自己被周羅睺擺了一道,不禁梗著脖子,怒聲道。
“南人雖愚,未可輕辱!”
周羅睺卻不怵他分毫,神色未改,冷聲道。
“我在遼東,覆滅三國,爾何等人物,敢用金銀辱我名?”
“爾不聞遼土之中,羅睺之名,可止小兒夜啼乎?”
“吾且言之,今日之后,南中之人,敢為叛者,吾必屠之,以謝天下。”
周羅睺忽地一拍桌案,震顫中,桌上那只盛酒的金杯,滾落于地,愴然有聲。
接著,便見一隊士卒,手捧著十數雙軍靴入內。
而此刻,周羅睺已是立身而起,用利刃般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朗聲道。
“我軍遠來,無他物為禮,此靴正可為汝等裹足。”
“今日堂中不受靴者,則不受王化之人也,吾必持節而殺之。”
沒人料到,此間竟是方才出言頂撞的爨翫,最先響應。
他從士卒手中一把搶過一雙軍靴,言語中透著滿滿的求生欲。
“將軍盛德,仆愿先試此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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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大五年,六月初一。
先是,將軍周羅睺遣平南將軍周炅之子周法尚,統偏師擊爨氏所居同樂城。
周法尚年十六,頗得其父兵略,白日將兵佯擊同樂,凡三擊三敗,乃退之。
同樂城守由是輕之,因銜尾而追陳兵,欲立大功。
周法尚趁其兵半出,親率所伏輕騎逆擊,大破夷兵,遂克同樂。
其日,西爨首領爨翫屯于味縣西山,因逢新敗,又聞其訊,故無戰心,遂請降,許之。
爨翫多智謀,在西爨聚金銀以千百計,欲以金銀賄將軍周羅睺,以存其部曲職銜。
周羅睺佯受之,收其金銀分賞將士,又置夜宴,宴夷人頭領及新降者。
周羅睺初入南中,欲用治遼土之故智,于是輕慢諸首領,以使夷人不服者皆叛,而惟錄其恭順者為土司。
其后,南中群蠻果有數家并起為叛,而周羅睺早有備,一一擊滅之,并奪其田宅妻子盡配士卒及運糧北周降人中,愿留南中屯守者。
以故得強兵萬余留鎮南中。
又以爨氏族大,乃分其族為十二小姓,各置首長,分置諸縣以弱之。
首領爨翫善候顏色,故得授將軍之位,典掌爨氏舊部三千,至于其父及兄,朝廷惟授虛銜以撫之矣。
六月初三。
辛昂所遣使者至云州,告宇文會及楊素巴蜀之變,二人以家宅在蜀,請奉土入陳。
六月初八。
南中捷報入恭州,帝攬之大悅,詔以瀘水(金沙江)以南置云南經略府,以征南大將軍周羅睺為云南經略大使,總經略府事,并以歐陽紇為云南經略副使。
使云南經略府領前、左、右、后四軍,并安蠻、寧蠻二校尉,以額兵一萬五千人鎮南中各處,征討不臣。
又為周羅睺加食戶,進其爵為三等尋陽公,從其南征有功者,皆加賞。
六月初九。
翊前將軍歐陽紇挾爨氏首領,率南征偏師五千人入西爨之地首府益寧(今昆明)。
六月十二。
詔修西南驛路。
六月十三。
齊使至恭州,約八月共擊關中,分周國土,帝許之。
六月十五。
云州使者飛馬至恭州,報云州納土事。
陳帝陳伯宗因以宇文會為云州都督,楊素為云州刺史,并各加爵賞,兼令云州受云南經略府節制。
其日,陳帝陳伯宗離恭州,赴成都,并詔南中蠻酋順服者,往蜀中朝覲。
六月十六。
征南大將軍周羅睺受朝廷詔,以南寧州刺史府為經略府衙,并遣使者四出,宣撫群蠻,又遣勁兵四出,剿南土不服王化者。
六月二十八。
陳帝陳伯宗至成都,會征東大將軍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