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中央,一根比“鐵之心”還要高大,由不知名晶體構成的巨大指針直插云霄。
它每緩緩轉動一格,整座城市的布局就會發生一次連鎖反應般的重構。
這里沒有固定的街道,上一秒還是通途的升降平臺,下一秒可能就變成了另一座建筑的墻壁。
想要在這里通行,唯一的辦法就是掌握并遵循這座城市獨有的“節拍”。
引航船將他們帶到了一個由無數同心圓構成的“齒輪之心”中央廣場停泊港。隨著“鐵之心”的靠近,港口如同花瓣般綻放開來,數十根巨大的機械臂伸出,固定住“鐵之心”的船體。
只見一名身穿華美白色大主教袍的老者,在一眾機器人的簇擁下,緩緩從一座升降臺上降下。
他幾乎完全舍棄了血肉之軀,除了大腦部分還保留在透明的水晶顱骨中,身體的99%以上都已經被一種流動著藍色能量紋路的機械結構所取代。
“歡迎來到發條城,迷途的朝圣者。我是這座城市的最高領袖,大主教——【泰坦-7】。”
他的聲音通過外部擴音器響起,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
“很高興看到在無盡的混沌之海中,還有像諸位一樣閃耀著‘秩序’之光的同道。”
他那寶石般的雙眸緩緩掃過“鐵之心”那暗金色的活體合金外殼,以及上面盤踞的翠綠藤蔓,沒有流露出任何厭惡,反而像是在欣賞一件稀有的藝術品。
“一個有趣的樣本。將無序的‘生物’與理性的‘機械’,以這種看似矛盾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請允許我探尋,支撐起這座移動堡壘的核心,究竟是源于何種偉大的構想?”
看似彬彬有禮的問候,實則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磅礴的詭能便如同無形的探針刺向沈歌。
沈歌依舊穩坐于指揮官的座位上,甚至沒有起身。
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泰坦-7,任由那股探針般的詭能,觸碰到自己的詭域之上。
然后那股探針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一絲反饋都沒能傳回。
沈歌微微一笑,聲音通過“鐵之心”的擴音系統,傳遍了整個廣場:“我等皆為追尋真理的造物,形態只是外殼,內在皆是對宇宙終極秩序的向往。倒是閣下這‘真理之鐘’的宏偉之音,讓吾等心生敬畏。不知其力量,又是源自何方神圣?”
沈歌雖然不喜歡打官腔,但并非不會,再加上去的世界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見的多了,誰還不會端著說話了?
泰坦-7那寶石般的雙眼中,藍色的數據流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優雅地一揮機械手臂:“遠來是客。為了表示發條城的敬意,我們將為貴方提供最高等級的能源補給和合金材料,以助各位修復旅途的勞頓。請允許我的工程師為‘鐵之心’接駁‘中央能源管道’。”
沈歌的詭眼早已看透那些所謂的“管道”接口處,隱藏著無數比微小的“納米探針”。
“那就有勞大主教了。”他欣然同意。
在泰坦-7“慷慨”的安排下,“鐵之心”暫時停泊在了“齒輪之心”的專屬港口。
巨大的機械臂送來了源源不斷的能源和一箱箱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稀有合金。表面上這是一場賓主盡歡的友好交流,但背地里兩臺龐大的戰爭機器,早已開始了第一次無聲的交鋒。
“大人,對方的‘納米探針’已經進入能源循環系統。”指揮大廳內,赫菲斯托斯的聲音冷靜而又興奮。
“‘赫爾墨斯’正在對其進行數據攔截和分析……它們的結構太精妙了!每一枚探針,都是一個獨立的信號收發器和定位裝置。正在嘗試反向侵染……”
“做得干凈點,”沈歌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巨大的舷窗,凝視著這座正在進行精密位移的城市。
“我需要一張……發條城的實時‘地下’地圖?!?/p>
按照泰坦-7的說法,沈歌等人獲得了在城市核心區域“自由活動”的權限。但這種“自由”,更像是在一個設計精美的鳥籠中散步。
無論他們一行人走到哪里,身邊總會有兩名沉默的的機器人以“向導”的名義,寸步不離地跟隨著,詳細地解說著每一個齒輪、每一座建筑所代表的“秩序之美”。
“這里的空氣過濾系統,每3600秒會進行一次精準循環,確??諝庵袥]有一絲雜質?!?/p>
“所有居民的營養液配給,誤差不會超過毫升?!?/p>
“您看,執政官閣下,”一名向導指向遠處一排排整齊劃一地走進某個建筑的居民。
“現在是‘意識上傳’時間,他們將進入虛擬空間,進行最高效的技能學習,杜絕一切無效社交。”
“……”好家伙,又是意識上傳,不知道還以為。
沈歌本來想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方舟上的那群家伙,但突然意識到,或許……這些人就是另一個碎片世界中的“創造者”?
沈歌思索間,向導還在向他們一行人介紹著發條城。
聽著這些毫無情感的解說,阿萊的眉頭越皺越緊。她看著那些居民空洞麻木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這哪里是城市,分明是一座工廠。
凱爾和羅卡對這種“觀光”早已失去了耐心,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找了個借口。
“大主教的城市防御體系,堪稱完美。”凱爾對著向導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們兄弟二人,想近距離觀摩一下外圍齒輪的聯動結構,學習一下先進經驗?!?/p>
向導那機械合成的聲音回答道:“外圍區域結構復雜,為了二位的安全,請允許我們全程陪同。”
“不必了?!绷_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們軍人出身,就喜歡自己摸索。放心,不會亂碰的。”
說完,不待向導回應,兄弟二人便啟動了“掠奪者-III型”戰甲內置的短距離跳躍功能。
伴隨著兩聲微不可查的能量波動,他們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經出現在了十幾米外的一座移動平臺的陰影之下。
“追!”向導的反應極快,立刻發出了警報。
但發條城的結構實在太過復雜,凱爾和羅卡如同兩只靈巧的猿猴,在無數移動的平臺、管道和巨大的齒輪之間穿行跳躍,很快就將追兵甩在了身后,潛入了城市的下層區域。
這里的景象與上層的光鮮亮麗截然不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粉塵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蒸汽管道在頭頂縱橫交錯,不時噴出灼熱的蒸汽。
就在凱爾和羅卡穿過一個巨大的廢棄通風管道時,一陣微弱壓抑的咳嗽聲,從管道深處的陰影中傳來。
兄弟二人立刻警惕起來,他們關閉了戰甲的燈光,開啟了熱成像掃描。
只見管道的盡頭,一個蜷縮的身影,正靠在冰冷的管壁上瑟瑟發抖。
那是一個看上去很年輕的信徒,但他的一條機械手臂上,卻布滿了無法修復的暗紅色銹跡,正如同瘟疫般,向他的身體蔓延。
這銹跡,顯然影響了他機體的精密運轉。
察覺到有人靠近,那個年輕人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想要逃跑。
“別怕,我們沒有惡意?!眲P爾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解除了頭盔,露出了自己的臉。
看到凱爾那張充滿血肉氣息的臉,年輕人眼中的恐懼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久壓抑后的病態激動。
“你們……你們是‘外面’來的人?”他顫抖著問道。
“算是吧?!绷_卡也解除了頭盔。
“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我被判定為‘待回收’了。”年輕人絕望地看著自己生銹的手臂:“我的同步率下降了0.3%,無法再跟上城市的‘節拍’了。他們……他們要把我送進‘熔爐’!”
“熔爐?”
“就是‘回收中心’!”年輕人激動地說道,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恐懼都傾訴出來。
“他們說那是進行‘維修和重鑄’的地方,可我親眼看到……我的朋友,他只是因為計算失誤了一次,被送了進去……我聽到他在里面發出凄厲的哀嚎,然后……就再也沒有然后了!那里根本不是維修廠,是一個吃人的地方!”
這個消息,讓凱爾和羅卡的心猛地一沉。
“這座城市,以前不是這樣的?!蹦贻p人從懷里掏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布滿劃痕的數據芯片,塞到凱爾手中。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東西,里面……里面有‘鐘聲’降臨前的影像。求求你們……把真相……帶出去……”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沉重腳步聲,從管道的另一端傳來。
是“維修衛隊”!
他們顯然已經鎖定了這個“逃跑者”的位置!
年輕人臉色煞白,立刻就要將芯片搶回:“不行!你們快走!不能被他們發現!”
“晚了?!眲P爾將芯片緊緊攥在手心,重新戴上了頭盔。
“羅卡,帶他先走,我來斷后!”
“說什么屁話!”羅卡罵了一句,也進入了戰斗狀態。
“要走一起走!”
與此同時,在城市上層最豪華的“會客廳”內,沈歌正被泰坦-7邀請,進行一場“會談”。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兩杯盛放在水晶容器中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藍光的高純度能量液。
“執政官?!?/p>
泰坦-7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他端起能量液,向沈歌示意:“我認為像我們這樣已經站在進化頂端的存在,應該進行一次更坦誠的交流。”
他繼續說道:“血肉,是痛苦、欲望和混亂的根源。疾病、衰老、死亡……這些都源自于基因的缺陷。唯有徹底舍棄這副脆弱的皮囊,將純粹的意識上傳至永恒的機械網絡,成為偉大‘秩序’的一部分,才是最終極、最完美的進化。我盛情邀請您,和您的‘鐵之心’,加入這個偉大的計劃,共同成為新世界的神明?!?/p>
沈歌很想說回頭介紹“創造者”給他認識,但他還是把吐槽的欲望壓下去了,端起能量液輕輕晃動著,看著里面的藍色光芒,微笑著說道:“大主教的哲學,聽上去很美妙。但在我看來,正是因為有了痛苦,我們才懂得珍惜快樂;正是因為會犯錯,我們才擁有了修正和創造的可能。生物與機械的結合,應該是翅膀與雄鷹的關系,是相互成就,而非……一方取代另一方?!?/p>
兩種截然相反的理念,讓房間中的空氣一度變冷。
突然,泰坦-7那寶石般的雙眼中,數據流微微一閃。他放下能量液,用一種“遺憾”的語氣說道:“看來執政官閣下暫時還無法理解‘秩序’的真諦。說起來,我剛剛收到報告,您那兩位好奇心旺盛的部下,似乎在城市的下水道里‘迷路’了。”
他頓了頓,冰冷的機械眼眸,意有所指地看向沈歌。
“不過您請放心。我已經派出了我們最專業的‘維修隊’去‘幫助’他們了。”
“哦?”沈歌端著水晶杯的手沒有絲毫晃動,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品了一口那純凈的能量液,任由那股冰涼的能量在體內流淌,仿佛泰坦-7口中的威脅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那就多謝大主教關心了?!鄙蚋璺畔卤?,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微笑。
“我的部下野外生存慣了,就喜歡在一些犄角旮旯里鉆來鉆去。說不定,他們還能幫您……找到一些平時難以察覺的,需要‘維修’的小地方?!?/p>
泰坦-7那寶石般的雙眼,與沈歌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空氣仿佛凝固了,雙方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對自身理念的絕對自信。
維持了數秒的對視后,泰坦-7緩緩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我就靜候佳音了。希望您的部下,不要讓‘維修隊’等得太久。”
這句彬彬有禮的話,無異于一場最后的通牒。
而另一邊,城市的地下管道區,戰斗已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