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那股新裝修的味兒還沒散干凈，混合著打印紙的油墨氣。
楚涵靠在巨大的老板椅里，椅背高得能擋住他半個腦袋。
他沒看還在興奮地匯報影院捷報的李強，目光落在桌子對面的保羅身上。
保羅坐得不算直，背有點習(xí)慣性地微駝，一只手擱在膝蓋上，另一只手的指頭無意識地捻著舊牛仔褲磨得發(fā)白的邊緣。
他身上那件格子襯衫洗得顏色都淡了，袖口有點脫線。
聽完李強的話，他臉上沒什么大表情，只是眼珠子動了動，從李強興奮的臉轉(zhuǎn)到楚涵平靜無波的臉上。
“保羅，”楚涵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平時一樣，沒什么起伏，“剛才跟你說的，簽公司的事，琢磨得咋樣了？”
李強這才猛地剎住話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看看保羅，又看看楚涵。
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中央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保羅抬起眼皮。
掠過一絲猶豫。
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捻褲邊的動作停了，搓了搓指腹。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說：“楚先生……這事，我得回去一趟。”
他頓了頓，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跟我媽……商量商量。”
楚涵看著他，幾秒鐘，沒問為什么，只點了一下頭，干脆利落：“行。”
就這么一個字，沒有催促，沒有挽留，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
就像他說“買電影院”或者“十倍杠桿”時一樣平常。
但這一個字，卻讓保羅繃著的肩膀稍微松了點。
“那……我走了。”保羅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潔的地板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嗯。”楚涵應(yīng)了一聲，視線已經(jīng)重新落回桌面上攤開的一份文件上。
李強也再次說起了那家公司的排片，以及所帶來的影響。
保羅沒再多話，轉(zhuǎn)身走出了這間亮堂得晃眼、大得能跑馬的辦公室。
門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里面冰冷的光線和那個總是讓人猜不透心思的老板。
停車場里，他那輛老掉牙的福特皮卡在一溜兒新嶄嶄的轎車里顯得格外扎眼。
車漆斑駁，后斗里還沾著點干涸的泥巴和一些枯草屑。
保羅拉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機油、塵土和他自己汗味兒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
他坐進去，鑰匙擰動，引擎“吭哧吭哧”喘了好一陣才打著火，排氣管噴出一小股淡藍色的煙。
車子駛出繁華的莫妮卡大道，高樓大廈漸漸被甩在身后。
路兩旁的景色變得開闊，樓房越來越矮，空地越來越多，枯黃的草在風(fēng)里搖。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城市里的汽油和香水味，多了一股子泥土和干草的氣息，偶爾還能聞到牲口棚飄來的淡淡味道。
開了快一個鐘頭，拐上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兩邊是望不到邊的田野，現(xiàn)在冬天了，地都荒著，露出褐色的泥土。遠處有幾棟孤零零的房子。
保羅把車開進一個用舊木頭圍欄圈起來的院子。
院子不小，但顯得有些空蕩，角落堆著些農(nóng)具，一個舊輪胎扔在邊上。
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單層木屋立在院子中央，白色的油漆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
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白煙。
保羅熄了火，皮卡引擎“咔噠”幾聲后終于安靜下來。
他推開車門，踩在有些松軟的土地上。一只老黃狗從屋后的狗窩里慢悠悠走出來，認出是他，有氣無力地搖了搖尾巴，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算是打招呼。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溫暖的氣息裹著食物的香味兒涌了出來。
屋里不算亮堂，但收拾得干凈。
爐灶上坐著一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燉肉的香味彌漫了整個小客廳。
“保羅？”一個略顯沙啞但透著驚喜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保羅的母親瑪莎正坐在靠窗的舊沙發(fā)上。
她身上圍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圍裙，腿上蓋著條薄毯子。
她手里沒閑著，正把一些曬干的豆角從藤上摘下來，放進腿上的小笸籮里。
幾個月前那場大手術(shù)留下的痕跡還在，她的臉色比之前紅潤了一些，但人還是瘦，顴骨有點高，眼窩也深。
不過眼神亮多了，不再是以前那種被病痛折磨得灰蒙蒙的樣子。
“媽，我回來了。”保羅走過去，聲音放輕了些。他看了一眼爐灶，“燉的什么？聞著真香。”
“就燉了點土豆牛肉，想著你該回來了。”
瑪莎放下手里的豆角，臉上是實實在在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快，把外套脫了，餓了吧？我給你盛飯去。”她說著就要撐著沙發(fā)扶手站起來。
“你別動，我自己來。”保羅趕緊按住她，“你坐著歇著，醫(yī)生說還得養(yǎng)著點兒。”
他自己走到爐灶邊，掀開鍋蓋，白蒙蒙的熱氣騰起，濃郁的肉香更沖了。
他拿起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湯汁濃稠，土豆和牛肉塊燉得軟爛。他給自己盛了一大碗，又拿了個盤子，夾了兩片面包。
他把碗端到沙發(fā)旁的小木桌上，挨著母親坐下，大口吃起來。
牛肉軟爛入味，土豆吸飽了湯汁，面包蘸著肉湯，是熟悉的家常味道，暖烘烘地熨帖著腸胃。
瑪莎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手里又拿起幾根豆角慢慢地摘著。
“今天……公司里事兒多嗎？”她輕聲問。
保羅嘴里塞著東西，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碗喝了口湯，這才放下碗，抹了把嘴。
他看向母親，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媽，有個事兒。”
瑪莎停下摘豆角的手，看著他，眼神安靜地等著。
“今天，楚先生……就是我的老板，楚涵，”
保羅盡量把話說得清楚些，“他問我，愿不愿意跟他簽個正式的合同，就是……以后就專門在他的公司干了，算是他的簽約演員。就像……就像那些大明星跟大公司簽的那種，只不過咱們是小公司。”
瑪莎認真地聽著，花白的頭發(fā)在窗邊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很柔軟。“簽約……那是不是好事情？更穩(wěn)當(dāng)了？”她不太懂這些，只覺得聽起來像是有個固定的依靠。
“是更穩(wěn)當(dāng)，”
保羅點點頭，“簽了合同，公司會安排工作，有戲拍，也有基本工資拿，就算暫時沒活兒干，也有點錢，旱澇保收。
不像以前，到處跑，有活兒就干，沒活兒就喝風(fēng)。”
他想起以前那些在片場外苦等、被挑挑揀揀的日子。
“那好啊！”瑪莎臉上露出笑容，“人家楚先生是大好人！幫了咱們這么大的忙，要不是他……”
她沒往下說那場要命的手術(shù)和天文數(shù)字的賬單，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保羅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人家伸手拉了咱一把，這份情，咱得記著。”
保羅反手握住了母親粗糙、骨節(jié)有些變形的手。
她的手因為常年勞作很粗糙，但很溫暖。
“媽，我就是想跟你商量這個。”保羅的聲音低沉了些，“簽了約，可能就沒那么自由了，公司讓演啥就得演啥，時間也得聽安排。而且……等于把以后的路，跟楚先生綁一塊兒了。”
瑪莎看著他，那雙經(jīng)歷過太多艱辛的眼睛里，有著一種樸素的透徹。
她反手捏了捏兒子的手指頭，力道不大，卻很穩(wěn)。
“保羅，”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人啊，活在這世上，得有良心。人家在咱們最難的時候，沒嫌棄咱們窮，沒嫌棄你媽是個累贅，給了活命的機會，給了那份工，還提前給了那么些錢……這份恩情，咱拿什么還？”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保羅，似乎看向窗外空曠的田野，又像是看向更遠的地方。
“你媽我老了，沒本事了，報答不了恩人了。
以后能不能上天堂，那是上帝的事。可咱做人，不能沒良心。
人家給了咱一條路，咱就得踏踏實實跟著人家走，把人家交代的事兒做好，把人家給的機會抓住了，別讓人家覺得幫錯了人。這，就是咱們能做的報答。”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保羅臉上，眼神里有期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你年輕，好好跟著楚先生干。
媽幫不上你別的，只能在這兒，給你做做飯，把家收拾好，等你回來。這就是媽能做的了。楚先生那兒……你替媽，好好報答人家，成嗎？”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爐灶上的燉鍋還在發(fā)出輕微的“咕嘟”聲，老黃狗在門外撓了幾下門板。
保羅看著母親溝壑縱橫的臉，看著她眼里那點微弱卻固執(zhí)的光亮。
他想起手術(shù)前母親躺在病床上灰敗的臉色，想起楚涵遞給他那張預(yù)付支票時沒有任何多余話語的樣子，想起在峽谷里拍戲時那種近乎真實的絕望和最后“爬出來”時的虛脫感……很多畫面在他腦子里飛快地閃過。
他沒有再猶豫，也沒有說更多的話。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鼻音有點重地“嗯”了一聲。
他松開母親的手，站起身，走到靠墻放著的一個舊五斗柜旁。
柜子上擺著一個老式電話機，黑色的塑料機身，轉(zhuǎn)盤撥號的那種。他拿起聽筒，冰涼的塑料貼在耳朵上。
然后，他用食指伸進轉(zhuǎn)盤的孔洞里，一下，一下，用力地、緩慢地轉(zhuǎn)動著號碼盤。金屬撥盤發(fā)出清脆的“咔噠…咔噠…”聲，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瑪莎坐在沙發(fā)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的笸籮里，沒有再摘豆角，只是安靜地看著兒子寬厚的背影。
電話接通了。
保羅挺直了脊背，對著話筒，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直接蹦出來的：
“楚先生，我是保羅。”
“我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