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春天總帶著股濕漉漉的勁兒,黏糊糊的風從剛冒新芽的梧桐樹梢溜下來,鉆進冬日傳媒大樓敞開的窗戶縫里。
辦公室里,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跟外頭滴滴答答的雨點似的,沒個消停。
咖啡機在旁邊有氣無力地哼哼著,空氣里混著熬夜的油頭味兒、打印紙的油墨味兒,還有點兒外賣涼了的油膩氣兒。
楚涵窩在他那張寬大的椅子里,兩條長腿沒個正形地架在辦公桌邊上,指尖夾著的煙燒了老長一截煙灰,顫巍巍得要掉不掉。
他面前亮著兩個大屏幕,一個上是密密麻麻的劇本文檔,另一個是花花綠綠的劇本分鏡。
張宏民那天離開時有些佝僂的背影,還在他腦子里晃悠。
去好萊塢?開疆拓土?聽著是挺熱血沸騰,像他筆下那金箍棒砸碎凌霄寶殿的動靜。
可楚涵低頭瞅了眼手機屏幕,屏保上是楚瀟瀟十五歲生日時一家三口的合影,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像盛著小星星。
他手指頭在冰涼的手機殼上蹭了蹭,喉嚨里含糊地咕噥了一句:“嘖,扯淡。”
他把那截長長的煙灰彈進堆得像小山似的煙灰缸里,手指頭在鍵盤上噼里啪啦一陣猛敲,文檔里跳出一行加粗的大字。
劇本企劃,戰狼……
劇本企劃,飛馳人生……
劇本企劃,哪吒二……
去他娘的好萊塢,老子就在這兒,一樣把家門口的場子鎮住!
打那天起,楚涵算是跟自個兒,也跟外頭那幫虎視眈眈的好萊塢大片卯上了勁兒。
他把陳鵬飛和陳漢升哥倆叫到跟前,仨人窩在煙霧繚繞的小會議室里,對著白板指指畫畫。
他用最短的時間內,把劇本給詳細的全部寫了出來。
同時,按照陳漢升和陳鵬飛的擅長題材,分給了他們。
楚涵掰著手指頭:“老陳,特效這塊還是你盯死了,要錢給錢,要人招人,別給我整五毛的!漢升,演員、場景、調度,你熟,別掉鏈子。劇本,我兜底。”
陳漢升搓著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嘿嘿一笑:“涵哥,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倆以前掉過鏈子似的?干就完了!”
接下來的日子,冬日傳媒大樓頂層的動畫工作室和樓下的實拍片場,燈火就沒熄過。
楚涵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白天在片場跟陳漢升摳演員一個眼神的勁兒,晚上就扎進頂樓,跟老劉那幫技術瘋子對著屏幕上一幀幀流淌的特效較真。
新年的五一檔,國慶檔,全部塞滿了楚涵的電影。
杰克那邊那部號稱投資幾個億的超級英雄大片《雷霆戰神》,特效是哐砸錢,火花帶閃電,可看完了總覺得少了點啥。
票房榜一出來,《戰狼》穩穩壓了《雷霆戰神》一頭。
國慶檔的時候,杰克又引進了速度激情,卻又被飛馳人生給壓的腦袋都抬不起來。
轉過年來,楚涵沒歇氣兒,哪吒二來了!
杰克那邊不信邪,又砸了一部星際科幻大片《深空謎航》進來,飛船大炮外星人,動靜賊大。結果呢?
哪吒一的票房來到了五十個億,哪吒二的票房,直接突破了一百億!
這一年,整個華國都看著新王登基!
在這之前,楚涵算是一流的導演,一流的團隊,同樣也是華國圈子里絕對的頂梁柱。
但哪吒二出來之后,一百億這個史無前例的票房出來之后,就徹底的變了。
楚涵成為了真正的,頂尖的存在,最起碼商業電影方面,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和楚涵掰手腕。
業內都開始傳了,說杰克在辦公室摔了他第三個“小金人”復制品。
華國的觀眾們這三年可算是過足了癮。每年開春就伸長脖子等,等楚涵今年又端出什么好菜。
一年起碼兩部打底的精品,故事好看,畫面養眼,關鍵是把漂洋過海來的好萊塢大片揍得找不著北,那感覺,別提多提氣了。
電影院里出來,個個紅光滿面,走路都帶風,網上更是熱鬧翻天:“還得是我涵哥!”
“冬日傳媒,華語電影之光!”
“就問杰克臉疼不疼?一年疼三回!”
這三年,真是國產電影揚眉吐氣的三年。
第三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剛進五月,太陽就火辣辣地懸在頭頂。
楚涵把陳鵬飛和陳漢升叫到辦公室,沒煙,也沒咖啡,就三杯清茶。
他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日頭:“鵬飛,漢升,剩下的活兒,你倆多費心。”
陳鵬飛一愣:“涵哥,下個本子大綱不是有了嗎?《封神》宇宙啟動篇……”
楚涵擺擺手,臉上是少有的認真,甚至帶著點……緊張?
他搓了搓下巴:“《封神》先放放。瀟瀟,”他頓了頓,聲音輕了點,“要高考了。”
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
陳鵬飛和陳漢升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然。
是了,那個跟在他們屁股后頭叫叔叔的小丫頭,一轉眼,都到了人生第一個大坎兒了。
“行!涵哥你放心!”陳漢升一拍大腿,嗓門洪亮,“陪閨女要緊!公司有我跟老陳呢,保證給你守得跟鐵桶似的!杰克那孫子再來,看我們不把他那幾部破船再打沉一次!”
陳漢升的兒子剛上小學,心情上他是絕對理解楚涵的。
楚涵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沒太笑出來,只說了句:“謝了,兄弟。”
家里的氣氛也悄沒聲兒地變了。
夏初把工作能推的都推了,每天變著花樣兒給楚瀟瀟燉湯補腦。
客廳電視不開了,手機也調了靜音。
楚涵更是徹底從公司“消失”,書房的電腦屏幕上不再是劇本文檔,而是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高考真題和模擬卷解析。
他戴著副老花鏡,其實還沒到年紀,硬說看小字費眼,皺著眉頭研究那彎彎繞繞的數學大題,時不時拿筆在草稿紙上劃拉兩下,嘴里還念念有詞:“這輔助線……這么添?”
楚瀟瀟反倒成了家里最淡定的那個。她穿著寬大的家居服,窩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刷題,小臺燈的光暖暖地打在她側臉上,沉靜又專注。
偶爾出來倒水,看見她爸對著數學卷子愁眉苦臉的樣子,還會噗嗤一笑:“爸,您老就別跟它較勁了,省省腦子,給我剝個橘子唄?”
楚涵趕緊放下卷子,樂呵呵地去拿橘子,剝得干干凈凈,一瓣瓣放在小碟子里遞過去。
看著女兒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著,他心里那點因為放下工作的空落落,就被填得滿滿當當。
夏初在旁邊看著,嘴角也彎著溫柔的弧度。
高考的日子,說來就來了。
這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空氣里還帶著昨夜的涼氣。
楚涵和夏初都起了個大早,廚房里飄著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氣。
楚瀟瀟穿著清爽的T恤牛仔褲,馬尾辮梳得一絲不亂,正慢悠悠地吃著早餐,小臉平靜得很。
“準考證!身份證!鉛筆!橡皮!再檢查一遍!透明的筆袋!水杯!別帶冰的!”夏初的聲音繃得像根拉緊的弦,圍著女兒轉來轉去,手指頭把桌上的東西點了一遍又一遍。
楚瀟瀟咽下最后一口牛奶,無奈地拖長聲音:“媽——都檢查八百遍了。您再念,我還沒考呢,腦子先被您念暈了。”
她抬眼,瞧見沙發上的老爸,眼神有點飄,不知道在想啥。“爸,你瞅啥呢?我臉上有答案啊?”
楚涵猛地回神。
他其實啥也沒看,目光虛虛地落在女兒身上,思緒早飛到十幾年前那個被他抱在懷里、軟乎乎的小肉團子去了。
一眨眼,這小不點兒都要走進決定人生岔路口的考場了?
時間這玩意兒,溜得比孫猴子的筋斗云還快。
他三十六了,鬢角不知啥時候偷偷摸摸冒出幾根白頭發。
“咳,”楚涵清清有點發緊的嗓子,掩飾那點突如其來的恍惚,“沒瞅啥。就是……東西都帶齊了就好。”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罩住女兒,帶著點老父親特有的笨拙關切,“真不用爸開車送你到校門口?考場門口肯定堵成停車場……”
“打住!”楚瀟瀟果斷截住話頭,站起身,動作利落地把筆袋塞進雙肩包,“我跟于小胖說好了,騎共享單車去。就兩站路,當熱身了。您跟媽,”她狡黠地眨眨眼,目光在父母緊張的臉上溜了一圈,“該干嘛干嘛去,別給我制造考場外壓力源就行。”
夏初還想說什么,被楚涵輕輕按住肩膀。他朝女兒點點頭,盡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行,聽你的。路上小心。”
“知道啦!”楚瀟瀟背上包,馬尾辮在腦后甩出一個輕快的弧度,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沖楚涵做了個鬼臉,“爸,記得我答應你的啊,高考完,我就告訴你!”
門“咔噠”一聲關上。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灶上小米粥還在微弱地撲騰。
夏初像被抽掉了主心骨,肩膀塌下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楚涵也湊過去。
樓下,晨光勾勒出于小胖的身影。
當年那個圓滾滾的小胖子,如今抽條成了清瘦挺拔的少年,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扶著一輛共享單車,正仰著頭往樓上看。
看到楚瀟瀟出現在單元門口,他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接過楚瀟瀟的書包,穩穩掛在車把上。
兩人不知說了句什么,同時笑起來。少年跨上車,少女輕盈地跳上后座,單車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像兩尾自在的魚。
夏初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怎么就非得參加高考呢?多少人家的孩子,高二就送出去了。”
楚涵的目光一直追著那輛單車上遠去的背影,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隨她吧,”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她打小就有主意。隨你。”
黑色轎車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滑到了蓉城三中考場附近的一條僻靜巷口。
楚涵到底沒忍住。夏初坐在副駕,手里無意識地絞著紙巾,目光鎖著考場外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警戒線拉開的校門口,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焦灼、汗水味和驅蚊水香氣的黏稠氣息。
家長們踮著腳,伸長脖子,像一群被無形的手提著的木偶,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兩扇緊閉的、象征著命運通道的校門。
幾個穿著旗袍的媽媽湊在一起,說著“旗開得勝”的吉利話,笑容卻有點僵硬。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高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