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沒熄火。
孫大勝從副駕駛車窗向外張望,謝逍肉眼可見的煩躁,在不遠處來回踱步。
總裁雖然高冷,但一向情緒穩定,他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這不正常。
為了不影響總裁思考,孫大勝默默把車熄了火。
車庫一下變得安靜。
謝逍稍側頭,眼刀鋒利,穿過隱私玻璃。
隔著車窗,孫大勝打了個冷顫,撓撓眉骨,識趣地重新點火發動。
果然。
總裁這才轉過臉去,背對著他繼續打電話。
親娘嘞,這世界的參差啊,有錢人連思考問題都得燒錢。
-
私人會所三樓包間,煙霧繚繞。
秦北望嘴里叼著軟中華,左手捏著三張牌,視線落在臺面散落的一堆撲克牌上。
他還有兩個5和一個2。
算了算牌,咂嘴搖搖頭,嘖嘖,這把“紅四”有點懸。
對面有人催他:“好我的秦少,快點摸牌,別磨磨嘰嘰的。”
“小秦秦,這把你贏不了!”有人半開玩笑,火上澆油。
秦北望瞪人,唇角一抹戲謔,朝預備抓牌的右手吹了口氣,“少你媽說喪氣話!”
突然。
桌面手機響了。
他斜瞥一眼,謝逍的電話。
煙灰猝不及防掉在手背上,燙得他一躍而起,連連哀嚎:“我靠!”
秦北望順手將余牌丟進牌堆,指示眾人,“都先別說話!我逍哥來電話了!”
還得是男人了解男人。
愛得再深,也需要獨處的個人空間。
在場幾人心領神會,配合地緘口不言。
秦北望清了清嗓,故意點開免提,賤兮兮地狗腿問道:“怎么樣,哥,這邊剛開局,我讓司機接你去?”
他憋著笑,潛臺詞是揶揄謝逍沒駕照。
裴家太子爺超速駕照被吊銷,一度在圈中掀起軒然大波,無稽傳言眾多。
他雖然不明白原委,但以他對師哥的了解,八成和林眠有關。
言罷,秦北望朝幾位一挑眉,笑得諱莫如深。
電話那頭,謝逍聲線清冷,“你怎么知道我老婆要去上海。”
“啊?”秦北望語塞。
唰——
幾束八卦的視線如影隨形。
秦北望:“……”
但凡涉及林眠,他歷來敏感。
聞言,秦北望連忙關掉免提,訕訕一笑,故作輕松地快步閃出包間。
-
“你怎么知道林眠要去上海。”謝逍重復。
秦北望右眼皮一跳,即刻覺察出措辭上差別,頗感慨地搖了搖頭。
謝逍不去干國安都可惜了,這反偵察能力,嘎嘎強。
剛那句“我老婆”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居然知道這邊開了免提。
哎媽呀,太可怕啦!
秦北望嘴巴跟不上腦子,下意識胡謅:“我說了嗎,我怎么不記得。”
“8分36秒之前,也就是北京時間下午3點27分,你說‘回頭等林眠去上海了,咱可得好好聚。’”謝逍精確到秒。
秦北望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不止一次見識過謝逍驚人的記憶力,靠數據和事實說話,他再次甘拜下風。
“行,是我說的,可我也是聽人說的……”秦北望無奈。
“繼續。”
“我們頭兒前幾天跟趣可的總編吃飯,閑聊說起一嘴,頭兒知道林眠是我發小,又跟我提了一嘴。”
“繼續。”
“具體的我也不是特別清楚,好像是跟最近她們雜志的一個什么風波和視頻有關。”
秦北望故意說得含糊。
他有私心。
既然話趕話說到這里了,索性借機試探一下謝逍。
“什么視頻?”謝逍追問。
“我不知道呀,我又不是她老公,她怎么可能告訴我呢。”秦北望綿里藏針,繼續裝傻。
魚上鉤了。
師哥果然從來不刷短視頻。
否則,隨便打開一個App,就問不出這種無腦問題。
“掛了。”
通話中斷。
秦北望還想再說得惡心點,奈何師哥沒給他機會。
他一直替林眠不值。
說是為了個破福利房假結婚,怎么還弄假成真了。
既然嫁入豪門,怎么連個婚禮也不辦,又不官宣,還玩隱婚那一套。
說師哥不愛她吧,那一條破語音,他能給聽包漿嘍。
說師哥愛她吧,這百億總裁的愛情,是不是也忒“狹隘”了。
既不知道她要去上海,也不知道她公司負面輿情,她無辜躺槍。
這倆人可真有意思。
“假”夫妻,處成了“真”室友。
秦北望伸了個懶腰,脖頸的關節發出輕微聲響。
男人了解男人。
林眠啊,哥幫你一把,教你抉擇。
看著相冊里她的舊照片,秦北望落寞一笑。
他把手機揣兜里,用力活動著手指,重新投入牌局。
-
謝逍掛斷電話,朝邁巴赫后門走去。
孫大勝眼尖,一個箭步沖過來,恰到好處替總裁拉開車門。
“去馬場。”謝逍聲線平靜,喜怒不辨。
車子一路疾馳。
孫大勝習慣性從后視鏡掃向后排。
總裁一直瞇著眼。
打完電話就不正常,該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
他第N+1次偷瞄向后座。
“好好開你的車。”謝逍淡淡道。
孫大勝狼狽收回視線。
-
謝逍抬手揉捏眉心。
他從不干沒結果的事。
剛才那通電話,他迅速提煉出了核心關鍵詞:最近雜志(社)的風波。
林眠有兩大執念,一是母親趙紅的離世;二是趣可雜志的沒落。
他飛快檢索,排列組合可能的關鍵詞。
林眠最近要去上海出差?
趣可最近要停刊了?
還是最近誰給他老婆氣受?
是溫慈?吳友之?張延亭?或者是那個什么關樂樂?
anyway,不管是誰,誰敢讓他老婆不自在,他一定讓誰不痛快!
謝逍目視窗外。
那貨說還有一個視頻。
什么視頻。
他滑開手機,沒有一個短視頻軟件。
謝逍嘆氣。
打開App Store,一口氣下了9個熱門的短視頻App。
為什么是9個。
因為一個文件夾首頁只顯示9個Apps,多一個嫌多,少一個別扭。
他有強迫癥。
先它們放進同一個文件夾,再按顏色排列整齊,然后——
謝逍點開排行榜第一的那個軟件。
突如其來狂野BGM,他手一抖,還沒看幾秒,跳出一個讓他登錄的提示。
他耐著性子點開第二個。
還是相同的套路。
一連換了8個,無一例外,先是暴躁的BGM,然后系統催他注冊登錄。
“操!”謝逍暗罵一句。
孫大勝扭過身,欲言又止。
“有事?”謝逍冷臉看他。
“馬場到了,逍總。”
謝逍:“……”
孫大勝局促。
他快懷疑人生了。
總裁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表面清冷矜貴禁欲系,實際偏執瘋批霸道愛。
你敢想。
堂堂一個霸道總裁,居然刷了一路短視頻,一個個BGM全是熱門大爆款。
孫大勝不禁感慨,還是我林姐會選。
霸總老公會得可真多。
-
孫大勝照舊在跑馬場外等謝逍。
趁總裁換衣服的功夫,他繞到梧桐樹后,慢悠悠咂了一支煙。
半晌。
始終不見謝逍出來。
等他煙癮再度勾起時,孫大勝終于意識到了不對勁。
老煙民都知道,一支煙提供的尼古丁,頂多只能維持40分鐘。
也就是說,謝逍在更衣室待了快一個小時了!!
親娘嘞,事情很棘手,影響仕途啊!
孫大勝一個激靈沖了出去。
他跑得雙眼飆淚,上氣不接下氣。
目光可及處,總裁還是那身高定西裝。
??
他松松垮垮躬身而坐,肩線自然下垂,長腿微曲,雙手懸在身前,緊握手機出神。
整個人頹喪、疲憊又無力。
孫大勝連忙噤聲。
有小高連累謝逍暈厥的前車之鑒,他生怕再出意外。
于是默默縮在一旁,靜靜守著總裁。
剛跑太急,此時,孫大勝嗓子眼腥澀難耐,他一個沒忍住,重重咳了出來。
謝逍聞聲抬頭。
他背脊挺拔,目光冷冽,眼神里滿是審視與警覺。
孫大勝死死捂著嘴,背過身不敢看他。
“回吧。”謝逍起身,邁著大長腿,目不斜視朝門口走。
突然沒心思騎馬。
原來林眠去上海不是出差,而是異動。
張若愚方才發來的照片,是趣可最新的人事任命通知。
紅頭文件。
“根據公司戰略發展需要,經公司管理層研究決定,茲任命林眠同志為趣可傳媒集團直播事業部總監,全面負責集團新媒體直播及其相關領域的各項工作,同時撤銷其《Cute》雜志生活版主編職務。以上任命自簽發之日起開始執行,特此通知。”
落款時間:2023年9月27日。
27號是周四。
那天上海雷暴。
凌晨,她手提棒球棍候在門廊“迎接”他。
讓他“不要冒險”,她說“沒必要”。
愛應該讓人變得勇敢,而不是讓人感到委屈和妥協。
她不想說,是還把他當外人。
謝逍熾熱的心,在反復撕扯中逐漸變得溫涼。
原來,他根本不配占用她的情緒。
謝逍呼吸一窒。
點開林眠的頭像,發送了一條語音,聲音清冽低沉:
“晚上一起吃飯,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