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茵把帕子浸進酒壇子里,吸飽了酒液,然后伸手去解沈訣的衣帶。
手指碰到那冰涼的皮膚,柳如茵心里瞬間抖了一下!這哪里是活人的體溫,分明就是塊剛從冰窖里拖出來的凍肉!
濕透的中衣很難脫。
布料黏在傷口和汗濕的背上,稍微一扯,昏迷中的沈訣就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柳如茵額頭上也冒了汗。
她從靴筒里拔出那把剛殺過人的匕首,刀刃貼著沈訣的皮膚,小心翼翼地挑開衣襟的盤扣。
嗤啦!
布帛裂開。
沈訣的上半身露了出來。
那上面沒有一塊好肉。
不是刀傷,是舊疾。陳年的淤青,還有針灸留下的密密麻麻的針孔。胸口正中間,還有一道猙獰的疤。
柳如茵不敢細看。她用浸了酒的帕子,用力擦拭著沈訣的腋下、胸口、后背。
烈酒揮發帶走熱量,沈訣的顫抖稍微平復了一些。
“水……”
沈訣喉嚨里滾出一個字。
“忍著。”柳如茵聲音發緊,手上的動作沒停。
上身擦完了,熱度還是沒退。
柳如茵的視線往下移。
沈訣還穿著濕透的綢褲。那料子吸了水,沉甸甸地墜在腰胯上,更顯寒氣逼人。
必須得全脫了。
柳如茵的手僵在半空。
她是暗刺營的頭領,殺人放火都不眨眼,見過多少死人光屁股的樣子。可眼前這位是九千歲,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是這大明朝最有權勢的閹人。
太監最忌諱別人看他們的殘軀。那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一輩子的恥辱。
平日里,沈訣連洗澡都不讓人伺候,睡覺更是把門窗鎖死。宮里甚至有傳言,說有個小太監誤闖了沈訣的浴室,第二天就被剁碎了喂狗。
“九千歲,命要緊。”
柳如茵低聲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沈訣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她閉了閉眼,手伸向那條濕漉漉的褲腰帶。
只要我不看,只要動作夠快,把他塞進被窩里……
她手指勾住帶子,用力一扯。
松了。
柳如茵深吸一口氣,抓住褲腰,用力往下一褪。
動作很利索,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濕重的衣物順著腿根滑落,堆在腳踝邊。
柳如茵下意識地抓起旁邊的干布巾,準備在那處“殘缺”暴露之前蓋上去,給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留最后一點體面。
然而。
就在布巾即將蓋上去的那一瞬間。
柳如茵的手,停住了。
像是被誰施了定身法,她整個人僵在了那里。手里的布巾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轟!
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她看見了什么?!
沒有什么殘缺。
沒有什么刀疤。
那是一個完整的、屬于男人的身體。
雖然因為病痛和寒冷而蜷縮著,但那確確實實是男人的特征,完好無損,甚至比常人還要……
“怎……怎么會……”
柳如茵倒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鉆心,可她根本感覺不到。
她死死盯著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九千歲……不是太監?!
大明第一奸臣,把持朝政、禍亂宮闈、讓無數清流恨之入骨的沈訣,竟然是個假太監?!
這是欺君!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是要把天都翻過來的彌天大謊!
柳如茵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連指尖都在發麻。她甚至想沖出去看看外面的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如果他是男人……
過去那些想不通的細節,此刻像珠子一樣串了起來。
怪不得他從不讓人近身伺候。
怪不得他對后宮那些嬪妃從來都是冷冰冰的,連看都不多看一眼,沒有半點太監的陰柔和諂媚。
怪不得他在朝堂上殺伐果斷,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剛硬和霸氣,根本就不像是一個被去了勢的廢人!
柳如茵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看著昏迷中的沈訣。
這張臉蒼白、消瘦,眼窩深陷,眉頭哪怕在睡夢中也緊緊鎖著。
就是一個這樣的男人,頂著“太監”的罵名,把自己變成了一把刀,一把甚至比皇帝還要鋒利的刀。
他騙了所有人。
騙了朱由檢,騙了滿朝文武,騙了全天下的百姓。
他圖什么?
為了榮華富貴?一個假太監,隨時可能掉腦袋,這算什么富貴?
為了謀朝篡位?他手里握著錦衣衛和東廠,要是真想反,早就反了,何必費盡心思去給邊關弄糧食,給工部造火槍?
柳如茵想起了他在豹房工坊里,拿著那張圖紙時的眼神。
想起了他在馬車上,把那把最好的匕首遞給自己的樣子。
想起了他咳著血,說要給大明“續命”時的瘋狂。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柳如茵心里升起:
他不是為了權,也不是為了錢。
他是為了這大明江山,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
他只能是個太監。
因為只有太監,才能做皇帝的家奴,才能越過內閣和六部,直接把手伸向財政、軍權,去干那些讀書人干不了、也不敢干的事。
他是在走鋼絲。
腳下是萬丈深淵,手里還托著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
“瘋子……”
柳如茵嗓子發干,眼眶卻莫名其妙地紅了。
“你真是個瘋子。”
她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布巾。
這一次,她的動作輕柔了很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她用溫熱的布巾,小心地幫他擦拭身體。避開了那個致命的秘密,也避開了那些猙獰的傷疤。
每一寸皮膚都擦得干干凈凈。
然后,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凈的中衣。
穿衣服比脫衣服更難。她得把沈訣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里。
沈訣的頭耷拉在她肩膀上,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間。那是一種屬于男人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味和血腥氣。
柳如茵的心跳得很快。
這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九千歲,也不是那個陰毒的東廠督主。
這就是個男人。
一個正在為了這該死的世道拼命的男人。
她幫他系好衣帶,把他放平在榻上,又蓋上了兩床厚實的棉被。
做完這一切,柳如茵虛脫一般坐在腳踏上。
她看了一眼門口。
沈煉還在外面守著。如果讓他知道義父是個假太監,他會怎么做?
柳如茵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秘密,她得爛在肚子里。
如果沈訣要死,也只能死在戰場上,死在朝堂上,絕不能因為褲襠里這點事兒,死在刑部的大牢里。
床榻上,沈訣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
烈酒起了作用,燒開始退了。
柳如茵看著他,眼神變了。
那里面沒有了之前的猜忌和恐懼,也沒有了作為屬下的那種純粹的服從。
多了一層深不見底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
沈訣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慢慢睜開眼。眼里的血絲還沒退,看東西有些發虛。
第一眼,他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柳如茵。
她沒處理傷口,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