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里的菊花在祝泠薇的親自督辦下,被精心移栽、擺放,各色名品爭奇斗艷,金蕊凝香,為即將到來的賞菊宴預(yù)演著盛景。空氣里彌漫著清冽的菊香。
祝觀南站在自己小院的花架下,指尖拂過一盆開得正盛的墨菊。花瓣厚重。她神色平靜,眼神卻如同深潭,映著秋陽。
距離賞菊宴,只剩三日。
那日祝泠薇美艷的笑容,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柳氏母女蟄伏數(shù)月,一朝痊愈便迫不及待亮出獠牙,目標(biāo)直指她的身世,意圖在自家府邸、眾目睽睽之下,將她徹底撕碎。
“左肩的魚形胎記……接生婆劉嬤嬤……”祝觀南低聲自語,眸中寒光流轉(zhuǎn)。柳氏所謂的“安排”,她已猜得八九不離十。無非是制造意外暴露她的胎記,再由那被收買的劉嬤嬤跳出來指認,坐實她下人女兒的身份,讓她頃刻間從云端跌落泥沼。
但她祝觀南,早已不是前世那個任人宰割的孤女。
或許,她還可以利用這一招來吸引國公府的注意。
所以對策必須萬無一失。
她轉(zhuǎn)身回到書房,屏退左右。攤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落下一個個清晰的名字與要點。
祝觀南放下筆,腦中的思路漸清,倒是讓祝觀南放心了不少。
——
午后,祝觀南帶著幾份新到的鋪子賬冊,走向出云軒。秋陽將庭院的石板路曬得暖融融的。
書房門開著。祝硯安正伏案書寫,側(cè)影挺拔專注。陽光勾勒著他清雋的輪廓,墨色云紋錦袍襯得他氣質(zhì)愈發(fā)沉靜冷冽。
窗臺上,那盆石榴靜靜陪伴,祝觀南送給祝觀南的鎮(zhèn)紙依舊放在桌面一角。
祝觀南放輕腳步走進去,將賬冊放在書案一角。祝硯安并未抬頭,只淡淡道:“來了?桌上有新沏的君山銀針,自己倒。”
她依言倒了杯茶,清雅的茶香氤氳開來。她在他對面的圈椅坐下,目光掃過他筆下密密麻麻的策論注解,又落回他沉靜的側(cè)臉。
連日苦讀,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卻無損那份專注的神采。
“三哥,秋闈在即,本是不該來打擾你的。只是……”她輕聲開口。
祝硯安這才擱下筆,抬眸看她。“無妨。你來陪我說說話,權(quán)當(dāng)換換腦子。”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賞菊宴的事,定了?”
祝觀南心頭微動。他果然敏銳。她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眸中的情緒,語氣平淡:“嗯,祖母允了泠薇妹妹操辦。她盛情相邀,我推辭不得,屆時……還要獻丑彈一曲琵琶。”
“琵琶?”祝硯安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結(jié)合祝泠薇的痊愈。他看著她,聲音低沉了幾分:“她主動提的?”
“是。”祝觀南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點頭,唇角甚至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妹妹一番好意,說我琵琶技藝卓絕,定能驚艷四座,讓所有人終身難忘。”
祝硯安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周身氣息也冷冽了幾分。他太了解柳氏母女的手段,這好意背后,必然藏著什么計謀。
“她們想動你的身世?”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祝觀南心中微震,隨即涌起一股暖流。他果然懂她,也懂她們的陰毒。她放下茶杯,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眼中是冷靜的決然:“兵來將擋。”
祝硯安沉默地看著她。眼前的少女,眉眼沉靜,脊背挺直,如同秋陽下傲然綻放的菊,明知風(fēng)雨欲來,卻毫無懼色。
“需要我做什么?”他沒有多余的廢話,直接問道。朗王府的力量,他隨時可以為她調(diào)動。
祝觀南心中一暖,將早已想好的計劃低聲和盤托出,尤其強調(diào)了劉嬤嬤這個關(guān)鍵人證。“……此事需快,需隱秘。唯有借朗王殿下之力,方能迅速撬開那婆子的嘴,拿到她的把柄或軟肋。”
祝硯安靜靜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好。”他干脆利落地應(yīng)下,“劉嬤嬤之事,交給我。三日內(nèi),必有結(jié)果。”
“多謝三哥。”祝觀南由衷道。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祝硯安目光深深地看著她,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東西——信任、支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鄭重:“一切小心。宴上,我會在。”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祝觀南心中最后一絲不安也悄然散去。她迎著他有力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嗯。”
書房內(nèi)一時靜謐。祝硯安重新拿起筆,卻并未立刻書寫,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盆石榴上。
青澀的果實已染上淺紅,在枝葉間若隱若現(xiàn)。
“石榴……快熟了。”他忽然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溫和。
祝觀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幾顆日漸飽滿的果實,心中也莫名地安定下來。
她端起微涼的茶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仿佛在汲取勇氣。片刻后,她抬起眼簾,看向祝硯安沉靜的側(cè)影,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三哥……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對人言。”她頓了頓,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緊了那半枚魚佩,“關(guān)于我的身世……”
她微微吸了口氣,目光直視著他深邃的眼眸:“我出生之時,襁褓中便有一枚金鑲白玉的魚佩。不知怎得,奶娘并未發(fā)覺,柳氏自然也不知道。”
“魚佩?”祝硯安執(zhí)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眸看她,眼神專注。
“嗯。”祝觀南點頭,聲音更低。祝觀南將前些日子同申國公府的人遇到的事情同祝硯安簡單說了說,
祝硯安臉上并無太多驚詫,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了然。
“申國公府……”他緩緩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平穩(wěn),“十五年前,申國公府確實發(fā)生過一件大事。當(dāng)時申國公夫人產(chǎn)下雙生胎,長子健碩,二女卻是出生便十分虛弱。后來整個孩子更是憑空消失。申國公府痛極,這么多年一直在找這個孩子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