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府上的賞花宴就這般慌亂地結束了。沈府的護衛們點燃了草煙才把蜂群趕走。在場的小姐夫人們除了受了些驚之外,并沒有什么人受了傷。
除了祝家二小姐,祝泠薇。
祝泠薇被抬回祝府時,已經是面目全非。臉上、脖頸、手臂上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腫膿包,有些地方甚至被她抓撓得皮開肉綻,滲出血水混合著黃膿,慘不忍睹。
祝泠薇生得也是漂亮,同京中大部分貴女的端莊大氣不同。她生得更清純一些,眉頭一皺便是惹人憐愛,好似一朵嬌弱的小白花。可如今,這臉上的情形,任憑是誰也夸不出口了。
沈府的周夫人喜愛侍弄花草,看著這蜜蜂叮咬出來的包卻是皺了皺眉
——若只是普通蜜蜂叮咬的,不至于成這個樣子。她心中存了個疑影。但事情畢竟是在她府上鬧出來的,她也是趕緊叫了大夫先給祝泠薇處理了一下,還親自陪著柳氏把祝府的女眷送回了府上。
祝泠薇因劇痛和驚恐,在回程的馬車上就昏死了過去,只有喉間偶爾溢出痛苦的呻吟。
有周夫人陪著,一路上柳氏倒是也還淡定,強撐著沒有慌亂。
只是回到思文院后她倒是難得亂了分寸。
柳氏是真心疼愛自己這個親生女兒,一心都想著要為她圖個好前程。如今看著女兒那張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臉,只覺得心肝劇烈。
若是在家里受了傷,尚且還可以壓一壓消息。可這是在沈府的賞花宴上,這么多夫人小姐都在,這么多張嘴,一個人說一句話,祝泠薇毀容的事情就徹底坐實了。
“大夫!快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我的薇兒不能毀容!不能!”柳氏狀似瘋癲地叫著,指甲深深掐進了身邊丫鬟菡萏的手臂里。
大夫匆匆趕來,看到祝泠薇的傷勢也是倒吸一口冷氣。他簡單看了看傷勢,卻是深深皺了皺眉毛。
清洗、敷藥、施針止痛……忙活了整整一個時辰,祝泠薇的高熱才稍稍褪去。但那張臉,大夫說是傷勢過重,若是不好好養著,極有可能要留疤,恢復如初幾無可能。
一般而言,大夫說話都會委婉些。可就連是委婉都這般嚴重,柳氏知道,祝泠薇的臉可能真的要毀了。
大夫處理完傷口已經是渾身是汗,但還是強撐著問柳氏:“夫人,小姐被叮咬前可是用了些香粉之類的?按理說,蜜蜂叮咬得包,不至于嚴重成這樣……”
柳氏仿佛才回過神的樣子,腦海中有一個令她驚恐的念頭升起
——祝泠薇給祝觀南的香膏里混的那種藥,除了惹蜜蜂之外,還有微弱的毒性。這毒性對人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只是會加劇蜂毒帶來的影響。
如今祝觀南換了禮物,沒有用上那春日膏,祝泠薇用了自己的凝香粉卻出了這檔子事……
還有她的凝香粉,出了這般差錯怕是在京中沒人會再買了,還極有可能還會影響自己的鋪子。
祝觀南……真是耍的一手好手段,好一出一石二鳥。
柳氏氣極反笑,好,好一個祝觀南。
養不熟的白眼狼,自己這么多年養她長大,把她培養成京城聞名的貴女,她居然這般狠毒。
不愧是賤人的女兒,身上流著賤人的血!
柳氏極其嚴肅地正告整個思文院,下人們都是噤若寒蟬,不敢將祝泠薇可能真的毀容了的事情說出去。可是此事大夫都這樣說了,柳氏再怎么遮掩都是自欺欺人。
柳氏卻是微微平復了下心情。她是做胭脂鋪子的,她的鋪子在京中這么多年都屹立不倒,娘家柳氏也是有些真本事。
一定有法子能治好她的薇兒。還有祝觀南,她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小賤人!一定不會!
——
輕竹院內,氣氛確實截然不同。門窗緊閉,仿佛能夠隔絕一切外界紛擾。祝觀南卸下釵環,換了身素凈的家常襦裙,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游記,神情平靜。
她生了一雙媚眼,內眼角微微下勾。此刻卻是滿臉的慈悲,到襯著手中的書似佛經。
文竹輕手輕腳地進來,正欲說話,卻是被眼前姑娘的模樣吸引住了,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玉蕊看見了,沒忍住掩唇輕笑:“小姐,你看看文竹這丫頭。來伺候這么多天了還是沒習慣。”
“有什么事?”祝觀南抬頭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文竹,語氣也是含笑。
文竹這丫頭雖然擅長武藝,但是平時話少,人也老實,經不起逗,囁嚅著開口說:“小姐,思文院那邊確實是發生了大事。大夫剛走不久。聽說……二小姐傷得很重,還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治好呢。”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奴婢方才回來時,還聽見思文院后角門有婆子說是要給柳家送信……要什么,什么方子。”
祝觀南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眸間掠過一絲冷光。聯想起前世柳氏鋪子里只賣給一些達官貴婦的養顏方子……她心中了然。看來,她是想到了能治祝泠薇臉的方法。
她的這位好母親,真是聰慧過人,難纏得很。
她就喜歡同這樣的人斗智斗勇,若是天下人都如同祝泠薇一般是被寵壞了的蠢人,那也太沒意思了。
“知道了。”祝觀南淡淡道,“不必理會。她們母女如今是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會狗急跳墻。吩咐下去,輕竹院的人,這幾日無事少出院門。就說我在賞花宴上受了驚,要閉門養病。還有,晚上院門早些落鎖,守夜的婆子警醒些。”
祝觀南想了想,又補充道:“若是三哥來了,便低調些讓他進來吧。”
輕竹院如今已經是鐵桶一塊,祝觀南吩咐下去的事情她都安心得很。
“是,小姐。”玉蕊應下,臉上卻難掩憂色,“小姐,夫人她……經此一事,怕是更要恨毒了您。奴婢擔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祝觀南放下手中的書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恨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如今祝泠薇毀容,她只會更加瘋狂。告訴文杏,我們備下的那些藥材,也該清點清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