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話音落下,階下眾人,無一人腳步后退。
“王爺,”一名戴著慘白骷髏面具、身形魁梧如鐵塔的漢子邁步出列,抱拳行禮,聲音洪亮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而下,“此番若事成,某不要官職田產,不取金銀財帛,只求換一物。”
朱辰逸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如電,凝視對方:“哦?你想要什么?”
“具體何物,尚未思慮周全。但某可立誓,所求之事,絕不令王爺為難。待擒下那妖邪之后,再提不遲?!摈俭t面具后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那兇名在外的陰魔已是掌中之物。
“哼,好大的口氣!真當那畫皮陰魔是土雞瓦狗,任由你拿捏不成?”旁邊,一名身著錦繡飛魚服、腰懸狹長繡春刀的錦衣衛千戶冷笑出聲,語帶譏諷,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那戴骷髏面具的漢子恍若未聞,目光沉靜,只落在鎮北王朱辰逸身上。
“準了!”朱辰逸略一沉吟,便即頷首,眼中精光一閃,“若能生擒此獠,只要你的要求不違道義,不傷天害理,本王無有不允!”
眾人隨即被引入戒備森嚴的議事廳。
鎮北王取出一卷以赤紅火漆封存的厚重案牘,乃是天師府秘傳的密檔。他緩緩攤開,沉聲道:“據欽天監觀測星象邪氣,并經天師府多方查勘印證,此陰魔,當定為‘兇煞級’畫皮陰魔?!?/p>
“此獠最擅藏匿,常擇庵堂清修之比丘尼附體潛形,故天師府秘檔中,稱其為‘奪魂尼’。它專噬男子魂魄,若遇氣血雄渾、精元充沛的武夫,尚能憑借陽剛血氣稍作抗衡;若是尋常百姓或是軍中未入流的武徒,瞬息之間便要魂飛魄散,淪為一張枯骨人皮!”
“此魔兇頑成性,每七日必害一命,近來遭其毒手的,多是軍中武官。三日前,東城一位致仕歸隱的兵部老侍郎,亦慘遭不測,闔府驚懼。本王推斷,四日之后,當月晦之夜,必是此魔再度行兇之期!”
他環視廳中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后抱拳,語重心長:“望諸位勠力同心,助本王除此大害,事成之后,必有重謝!”
人群中的林昭,接下這樁兇險差事,自有其盤算。
他真正看中的,是鎮北王府秘閣內珍藏的四卷《孟虎煉形圖》殘篇,以及那本據傳源自前朝異人、品階極高的火屬奇功《紅蓮訣》。他苦修的《玄蛟功》早已臻至第九重圓滿,周身玄煞之氣流轉自如,加之??岁幮暗摹八南蟆どn龍·龍威印”、護體“玄鱗罡”等手段,自付對上兇煞級的邪祟,已有七成把握。
他早已通過隱秘渠道探知,天師府將天下妖邪,依其兇威禍亂程度,大致劃分為“幽精”、“兇煞”、“天災”三等。
這“奪魂尼”雖因詭詐多變、善于附體藏匿,比尋常兇煞更難纏幾分,但林昭暗忖,若手段盡出,當可應對。
“四日后,月晦之時,便見分曉?!绷终言诔侵袑ち碎g僻靜客棧,要了間上房,命兩名隨行、氣息晦澀的尸傀在外嚴密護法。
自身則盤坐榻上,五心向天,凝神沖擊《柔骨功》第八重關隘。此功若能在此役前突破,衍生出“踏浪”神通,其身法速度將暴增數倍,勝算便可再添三分!
客棧之外,其余被招募而來的各路好手,已在城中各處要害布下明崗暗哨。
鎮北王獨坐王府幽深廳堂,望著窗外庭院中枯枝在寒風中搖曳,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連北鎮撫司那位經驗老辣、心狠手辣的指揮千戶都折在此魔手中,他對這些招募來的江湖散修,實未抱太大期望。
光陰流逝,三日時間倏忽而過。
靜室之內,林昭胸口那枚已與氣血相融的柔骨氣種,驟然泛起深邃的幽青之色!周身骨節發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響,一股沛然莫御、柔韌綿長卻又隱含驚濤駭浪之勢的真炁,自丹田氣海狂涌而出,奔流于四肢百骸!
《柔骨功》第八重,水到渠成!
心念沉入識海,感知那功法真意凝聚的烙印,只見原本“縮骨易形”之能旁,赫然多出兩個湛藍流轉的古篆——乘風踏浪!
林昭身形微動,便在客棧狹小院落中施展開來。霎時間,殘影重重,如鬼似魅,帶起的凌厲勁風,竟將院中那株老槐樹的殘葉卷得漫天飛舞。
“百米之距,瞬息即至。此等身法,縱是錦衣衛蓄養的千里名駒,亦難企及!”林昭眼中,一抹精光乍現即隱。
第四日,月晦之夜,子時。
萬籟俱寂,陰氣最盛之時。
林昭懷中那枚以磁石秘銀精心煉制、用以感應妖邪之氣的羅盤,驟然劇烈震動,發出低沉嗡鳴!
他雙眼倏地睜開,六感靈識瞬間提升至極致。
靈覺穿透墻壁,果然“見”一道模糊灰影,正從慈云庵一扇極不起眼的后門悄然閃出!
那身形看似是位比丘尼,但其移動速度快得詭異,四肢關節更是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角度扭曲著向前疾行,宛如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
巷口陰影處,那錦衣衛千戶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按刀躍出,攔在路上,厲聲喝道:“妖孽!還不伏誅!”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尼姑的頭顱竟硬生生一百八十度扭轉過來!一張慘白無瞳、如同覆蓋白蠟的面孔,直勾勾“盯”向千戶,檀口一張,一道無聲無息卻直透神魂本源的尖銳魔音,悍然爆發!
錦衣千戶如被無形重錘轟中頭顱,身形劇震,雙眼瞬間失去焦距,神情呆滯。與此同時,一道猩紅欲滴、布滿密密麻麻倒刺的詭異長舌,如箭矢般從其口中射出,直取千戶口鼻,眼看就要貫腦而入——
千鈞一發之際!
嗤——!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寂靜夜幕!
一柄狹長鋒銳、通體鐫刻朱砂符文的煞精玄鐵劍,裹挾凄厲勁風,如黑色閃電般疾射而至!
劍光精準無比,竟將那奪命妖舌死死釘穿在地面青石之上!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倏然閃現,正是林昭!他一身玄衣無風自動,周身隱隱有幽青色半透明鱗甲虛影浮現流轉,散發出陰寒而又強橫的氣息。
“四象·蒼龍·龍威印!”
林昭口綻玄音,指間訣印瞬間完成!
轟!
一道金光璀璨、蘊含煌煌正氣的龍威法印轟然激發,半空中隱有宏大龍吟回蕩,一個斗大的金色龍瞳虛影當頭罩下,光芒萬丈!
“嗷——!”那附體尼姑發出一聲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凄厲尖嘯,周身護體黑煙如沸湯潑雪,劇烈蒸騰消散!陰邪之氣瞬間淡去近半,終于暴露本體——竟是一張由慘白破碎人皮勉強縫合、眼眶處空洞淌著黑血的傀儡皮囊!
真正的“奪魂尼”本相,就藏匿于這人皮之下!
“護住他!”林昭頭也不回,對身后如影隨形掠至的尸傀下令。
自己則五指成爪,快如閃電,一把扣住那陰魔咽喉處人皮的縫隙,腳下“乘風踏浪”神通驟然爆發!
唰!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幾乎難以用肉眼捕捉的玄色疾風,拎著那兀自瘋狂掙扎、發出刺耳尖嘯的陰魔本體,朝著城外荒蕪之地疾馳而去!
城外亂葬崗,一座早已傾頹大半的荒涼古墓前。
林昭將手中那團不斷鼓脹、扭曲掙扎的人皮陰魔重重摜在地上。不等其再有異動,雙手疾揮,瞬息間九道“四象·蒼龍·龍威印”化作九道璀璨奪目的金光,如流星趕月般激射而出,結成陣勢,將陰魔牢牢困在中央!
轟隆隆——!
黃金龍瞳虛影浮現,緩緩旋轉,至陽至剛的龍威之力轟然降臨,如烈日灼燒冰雪!
那畫皮陰魔在金光籠罩中發出撕心裂肺的絕望尖嘯,濃稠如墨的黑煙滾滾涌出,形體劇烈變幻、扭曲,仿佛正在被無形的圣焰焚燒煉化!
“玄蛟鱗罡,開!”
林昭眼神冰冷如霜,體內玄蛟真炁沛然勃發!
周身頓時涌出濃稠如墨的黑煞之氣,迅速凝聚成一條猙獰兇惡、龐大無比的玄蛟虛影,張開吞天巨口,帶著撕裂一切的兇戾之氣,朝著金光陣眼中心那已被重創、瀕臨潰散的畫皮陰魔,猛然噬下!
嗤啦——!
如同破敗的腐朽布帛被徹底撕裂!
兇名赫赫的“奪魂尼”魔軀,連同那張承載它邪力的人皮,在這至陽龍威與至陰玄蛟煞氣的雙重絞殺之下,終究支撐不住,化為無數焦黑碎片,四散飄落,只余下幾縷散發著腥臭焦糊氣味的殘破人皮。
林昭緩緩收功,感受著體內奔騰流轉、明顯比之前更精純雄渾了一分的真炁,古井不波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銳芒。
“不知不覺,這等兇煞,于我而言,已可翻手鎮壓。”他俯身,拾起地上最大的一塊陰魔殘皮,作為憑證。
足尖輕輕一點,身化玄色殘影,踏著清冷如水的慘淡月色,朝著鎮北王府的方向疾掠而去。夜色籠罩下的王府,燈火通明,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