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房出來,晴梔心情極好。
她挽著林荒的手臂,腳步輕快地穿過小院,徑直朝左邊那兩間屋子走去。
“走,帶你去看看我的房間。”
她回頭,眼睛彎成月牙,里面盛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期待。
林荒沒說話,任由她拉著,跟在她身側。
推開左側第一間屋門,晴梔先一步跨進去,轉身朝他招手:
“進來呀,愣著干什么?”
林荒頓了頓,還是邁步跨過門檻。
這是他第一次進女孩的閨房。
雖然是晴梔。
但他還是有些……不自在。
屋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主人的心思。
靠窗是一張竹木搭成的小幾,鋪著淺青色的手織桌布,邊角繡著幾片歪歪扭扭的竹葉——針腳不甚整齊,一看就是自已縫的。
幾上擺著一只粗陶瓶,插著三四枝新摘的野花,淡紫色花瓣還帶著水珠。
墻角垂著幾串干花,風干后顏色褪成溫柔的淺褐,卻仍保留著花朵舒展的姿態,被細麻繩串起,錯落有致地掛在墻上。
窗臺邊立著一個竹編的置物架,也是手工制品,藤條收口處有幾道不太服帖的翹邊,顯然編的時候費了不少功夫。
架上擺著幾塊造型奇特的石頭,幾枚顏色斑斕的鳥羽,還有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狼——雕工稚拙,卻憨態可掬。
床頭疊著素色被褥,枕邊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簽是片壓平的楓葉,脈絡清晰。
整個屋子都彌漫著一種溫柔而鮮活的氣息。
不是那種刻意營造的“雅致”。
而是一個女孩,用自已的手,一點一點,把這里變成了“她的地方”。
晴梔嘰嘰喳喳地跟他介紹:
“這個桌布是我剛來那年縫的,你看這葉子,老師說我繡得像蟲子,氣死我了。”
“這個花架是我自已劈竹子搭的,手還被劃了一道呢。”
“干花是跟老師學的,她說晾的時候不能曬,要陰干,不然顏色就不好看了……”
她拿起窗邊那只木雕小狼,遞到林荒面前:
“看,像不像你?”
林荒看著那只歪著腦袋、四腳朝天、憨得像團雪球的小狼。
沉默片刻:
“……不像。”
“哪里不像!”晴梔把木雕舉到他臉邊比劃,“這頭發,這眼睛,這鼻子,簡直一模一樣!”
林荒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沒再爭。
晴梔滿意地把木雕放回原處,又開始翻找別的東西給他看。
林荒就站在那里,安靜地聽著,看著。
看她眉飛色舞地炫耀自已的“杰作”。
看她因為提到某件趣事而笑得眼睛瞇起。
看她發絲垂落頰邊,隨手別到耳后。
不知不覺,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晴梔終于逛累了,拉著林荒在床邊坐下。
床沿微陷,兩人并肩而坐,距離很近。
林荒忽然有些局促。
他坐得很直,背脊微繃,目光落在對面墻壁那串干花上,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功法。
晴梔偏頭看他。
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廓。
她嘴角緩緩勾起。
身子忽然一歪,湊近了些。
溫熱的氣息拂過林荒耳畔,帶著清甜的笑意:
“怎么了,弟弟?”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軟糯中帶著一絲促狹:
“怎么突然臉紅了?”
林荒沒轉頭,耳廓卻更紅了幾分。
“沒有。”
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平時低。
“沒有嗎?”
晴梔歪著頭,湊得更近。
她能看清他睫毛微微顫動的幅度。
她伸出食指,極輕地在他耳垂上點了一下。
滾燙。
“哦——”她拖長了尾音,像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然后,她收回手,支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告訴姐姐,你剛才在看哪里?”
林荒不語。
晴梔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對面墻壁,掛著的干花下方,是她隨手搭的一件淺青色外衫。
她回過頭,笑意更深。
“哦……”
這一個“哦”字,千回百轉。
林荒終于忍不住,側頭看她。
正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盛滿狡黠的眼眸。
晴梔歪著頭,睫毛輕眨,聲音放得很慢,一字一頓:
“姐姐的胸……好看嗎?”
林荒:“…………”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喉結滾了一下。
然后,偏過頭。
連脖頸都染上了薄紅。
晴梔笑得花枝亂顫。
她笑夠了,又湊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挑起林荒的下巴。
動作很輕,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狼崽。
“對哦——”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
“我的林荒弟弟,今年終于成年了呢。”
她看著他微微閃躲卻強撐著沒退開的赤金色眼眸,看著他抿緊的唇線,看著他繃緊的下頜。
她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可以對姐姐做壞事了,對不對?”
林荒呼吸微滯。
他抬手,握住晴梔挑著他下巴的手腕。
沒用力,只是輕輕握住。
他看著她。
那雙赤金色的眼眸深處,有火光跳躍,卻被他壓得極深。
“……晴梔。”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晴梔眨眨眼,乖巧地“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林荒看著她。
半晌。
“……別鬧。”
晴梔噗嗤笑出聲,順勢往他身上一靠,腦袋抵在他肩頭,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好好好,不鬧了不鬧了。”
她嘴上說著,手卻沒松開,反而變本加厲地環住了他的手臂。
林荒低頭看她。
她伏在他肩頭,臉頰蹭著他的衣料,睫毛還在輕輕顫。
他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隔著薄薄的衣衫,一下,一下。
他沉默片刻。
沒有推開她。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絲他自已都沒察覺的……
溫柔。
——
與此同時。
院中。
晴梔挽著林荒的手臂,一路說笑著走向左廂房時。
對面那間廂房的窗欞后,一雙眼睛始終緊緊盯著那兩道并肩的身影。
盯著晴梔挽著林荒手臂的手。
盯著她側頭對林荒說話時,嘴角彎起的弧度。
盯著兩人推開房門,一前一后走進去。
房門合上。
隔絕了視線。
窗后的人依舊一動不動。
許久。
“吱呀——”
門開。
一架木質輪椅,無聲無息地從門檻內滑出。
輪椅上坐著那個束發白衣的少年。
他臉色依舊蒼白,眉眼依舊精致如畫,上挑的眼角本該顯得風流邪魅。
此刻卻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他坐在輪椅上,沒有用手推動。
輪椅便自行漂浮而起,緩緩落在院中。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聽著屋里隱隱約約傳來的笑聲。
聽著那道輕柔的、帶著撒嬌和得意之情的女聲。
他垂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指節泛白。
許久。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然后,他調轉輪椅,來到正房門前。
“厲師。”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屋內。
“進來。”
他推門而入。
厲婆依舊斜倚在軟榻上,姿態慵懶,一手支頤。
她甚至沒有睜眼。
“見到了?”
白衣少年低頭。
那雙向來平靜如死水的眼眸,此刻翻涌著復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嫉妒,不甘,委屈,偏執……
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惶恐。
他抬起頭,已將所有情緒壓入眼底。
只余平靜。
“他是誰?”
厲婆仍闔著眼。
“林荒。”
少年神色不變。
他沒有問林荒是誰。
他也不在乎林荒是誰!
他開口,聲音很輕:
“能殺嗎?”
厲婆睜開了眼。
她偏過頭,看向輪椅上這個背景強大,此刻卻猶如井底之蛙不見青天的白衣少年。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有嘲諷,沒有輕蔑。
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你打不過,更得罪不起!”
她說。
少年抿唇。
“打不過,不代表殺不了。”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卻透著一種偏執到近乎瘋狂的冷靜。
“至于得罪不起……”
他頓了頓。
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角,緩緩彎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令人極不舒服。
帶著偏執,帶著委屈,帶著近乎變態的占有欲。
“……些許因果罷了。”
厲婆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團壓抑到近乎自我毀滅的火焰。
她收回目光。
重新闔上眼。
聲音淡淡的,卻一字一句,如同落錘:
“你以為的因果。”
“是你打他一拳,他還你一掌。”
少年安靜地聽著。
厲婆沒有睜眼,語氣依舊平淡,卻仿佛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但你若惹了他。”
她頓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
卻讓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便是——”
厲婆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那扇緊閉的左廂房門。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卻重得像一座山。
“蝴蝶振翅,一念換天。”
屋內,死寂。
白衣少年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
他看著厲婆,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茫然,以及——
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