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的話音落下,餐廳內陷入一片死寂。
那平靜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小事。
可內容,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林震天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為呆滯,最后凝固成一種難以言說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復回蕩:
不再是人族了。
不再是人族了。
……
作為林家家主,圣級世家的掌舵人。
林震天骨子里流淌著對家族血脈傳承的極端重視。
那是千年世家的驕傲,是刻在每一個林家子弟靈魂深處的烙印。
即便林荒一直不愿承認自已是林家人,即便父子之間始終隔著那層無法逾越的隔閡。
可林震天心里,始終存著一份念想。
想著,血脈終究是斬不斷的。
想著,兒子身上流著他的血,流著林家的血。
想著,總有一天,時間會撫平一切,兒子會真正接納這個家,接納他這個父親。
林家嫡系血脈單薄,處理了二弟一脈后,林荒是林家主脈唯一的繼承人了。
哪怕他不愿繼承家主之位。
但只要他還在,只要他身上還流著林家的血,林震天就覺得,這個家還有希望,還有未來。
可現在……
林荒親口告訴他:我已經不再是人族了。
那還談什么林家血脈?
那還談什么家族傳承?
那一刻,林震天心中那份從未說出口的期待和念想,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背叛的憤怒,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呆滯,逐漸變得鐵青。
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微微起伏。
第一次,對兒子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怒氣。
雖然這怒氣中,還摻雜著更多的失望和痛心。
而坐在他對面的林戰,雖然早有心理準備。
可在聽到林荒親口承認的那一刻,那股剛剛被強行壓下去的怒火,還是如同火山噴發般,再次涌了上來!
他活了一百多年,身為圣級巔峰強者,執掌林家數十年。
養氣功夫早已練到了極致。
平日里,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面不改色,從容應對。
可此刻,面對眼前這個孫子平靜的坦白,林戰只覺得一股氣血直沖頭頂,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已的脾氣!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有資格讓他如此控制情緒,如此收斂脾氣了。
很不巧。
眼前的孫子,就算一個。
打不得,罵不得,趕不得。
因為這是林家唯一的嫡系血脈——盡管現在,連這個身份都要打上問號了。
但,這是兒子和兒媳失而復得的珍寶。
林戰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青了白,白了又紅。
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林荒,嘴唇翕動,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發出雷霆之怒。
可最終,他還是強行將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已經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壓抑,而布滿了血絲。
他不能發脾氣。
至少,不能像剛才那樣失控。
因為他怕。
怕這一發脾氣,就把這個好不容易回家的孫子,徹底推遠。
怕這一發脾氣,就真的,再也見不到這個孫子了。
所以,他只能忍。
忍得渾身發抖,忍得幾乎要內傷。
而三人中,唯有蕭琦的反應,截然不同。
在聽到兒子那句“已經不再是人族了”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失望。
而是……心疼。
撕心裂肺的心疼。
她緊緊盯著兒子那張平靜到過分的臉。
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兒子此刻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刻進心里。
然后,眼淚不受控制地,一滴滴,順著臉頰滑落。
沒有聲音,沒有哽咽。
只是那樣無聲地流淚,仿佛連哭泣,都怕驚擾了此刻的氛圍。
她的目光,從兒子的眼睛,移到他的頭發,再移到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
那雙手,依舊修長有力,指節分明。
可她知道,這雙手,這具身體,已經不再是她十八年前,懷胎十月生下的那具純粹的人族身體了。
改換血脈。
這四個字背后,意味著什么?
她不知道具體的過程。
但她知道,那一定很痛。
一定……痛不欲生。
否則,她這一年來,為何會寢食難安,為何會頻頻夢魘,為何會在無數個深夜驚醒,心跳如擂鼓,冷汗浸透衣衫?
那不是無緣無故的擔憂。
那是母子連心。
是她的兒子,正在承受著無法想象的痛苦和折磨。
而她,卻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這遙遠的帝都,一遍遍地祈禱,一遍遍地等待。
那種無力感,那種心疼,幾乎要將她逼瘋。
林荒說完話,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的林戰和林震天。
看著林震天臉上的怒氣和失望,看著林戰那因為極度壓抑而變得猙獰的臉色。
他心中,其實有些出乎意料。
他本以為,在得知自已徹底改換血脈、不再是人族后。
這兩位以家族血脈為傲的林家掌權者,會大發雷霆,會怒不可遏,甚至會當場將他這個“異類”趕出林家。
沒想到,他們竟然……忍住了。
雖然忍得很辛苦,雖然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但他們終究,沒有當場發作。
林荒心中輕笑一聲。
只能說,不愧是傳承千年的圣級世家。
這份隱忍和權衡利弊的能力,確實非同一般。
然后,他偏過頭,看向身邊的母親。
當看到蕭琦那張布滿淚痕的臉,那雙盛滿心疼和悲傷的眼眸時。
林荒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母親……在介意嗎?
介意他不再是人類,介意他變成了異族?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林荒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絲……連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母親,你在介意我的血……”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下一秒——
蕭琦猛地站起身!
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一把將林荒的頭,緊緊抱在了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