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緩緩放下手中的玉箸。
那雙赤金色的眼眸,從桌面上那片狼藉的菜肴上抬起,落在暴怒起身的林戰身上。
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像冬日荒原上凝結的寒冰,不帶絲毫溫度。
蕭琦看著兒子逐漸冰冷的表情,心中一緊。
她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那是她親手為兒子準備的一桌飯菜,從選材到烹飪,每一個環節都傾注了她全部的心意和思念。
是她想要彌補這十八年缺失的母愛,想要讓兒子感受到“家”的溫暖。
是她這兩年來無數次在夢中幻想過的場景——
兒子坐在她對面,吃著她做的菜,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可現在……
湯汁飛濺,碗碟傾倒,精心擺盤的菜肴混成一團。
那一巴掌拍碎的,不止是桌面,不止是菜肴。
還有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情時刻。
蕭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身為兒媳,身為林家主母,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家族規矩,讓她不能對公公失禮。
所以她忍著,沒有出聲。
只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但比起這桌被毀掉的飯菜,她更擔心的,是兒子的反應。
荒兒這次主動回來,好不容易接受了她這個母親。
好不容易愿意坐下來,吃她做的飯,聽她絮叨。
她好不容易,才在兒子眼中看到那抹真實的溫和。
她害怕。
害怕公公這一巴掌,這一聲質問,又將剛剛向她敞開心扉的兒子,重新推回那層冷漠疏離的殼里。
她完全不在乎那桌菜。
她在乎的,只有眼前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
所以,在所有人都被林戰的暴怒震懾住時。
蕭琦卻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抓住了林荒已經微微繃緊的衣袖。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冰藍色的眼眸抬起,望向兒子那張冷峻的側臉。
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帶著顫音:
“荒兒……”
她不知道此刻該說什么。
勸他別生氣?讓他理解祖父?
不,她說不出口。
她只知道,她不想讓兒子再次離開。
林荒感受到手臂上的觸感。
他低下頭,看著母親那只緊緊抓著自已衣袖的手。
白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再抬眼,對上母親那雙盛滿擔憂和哀求的眼眸。
那眼神,像一根柔軟的針,輕輕刺破了他心中因為憤怒而凝結的寒冰。
林荒心中那股因為母親心意被糟蹋而升騰的怒火,在這眼神中,悄然軟化了幾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氣息悠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此次回來,是為了看望母親的。
是為了讓母親安心,讓她知道,她的兒子平安歸來,并且……愿意接受她。
不是為了爭吵,不是為了沖突,更不是為了和這些所謂的“家人”鬧得不可開交。
他不想讓母親為難。
也不想讓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溫情,再次破裂。
想到這里,林荒眼中的寒意漸漸退去。
他轉頭,對身邊擔憂的母親,露出了一個安撫性的微笑。
然后,他重新抬起頭,看向依舊站在桌邊怒目圓睜的林戰,以及旁邊一臉震驚、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林震天。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坐下說吧。”
沒有解釋,沒有辯解,沒有憤怒的質問。
只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異常冷靜。
林戰看著林荒那瞬間恢復平靜的表情,看著他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沉穩。
心中那股因震驚和憤怒而失控的情緒,也終于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也意識到,自已剛才的舉動,確實太過沖動。
尤其是在孫子剛剛歸家,母子好不容易團聚的溫馨時刻。
自已這一巴掌,不僅毀了這桌飯菜,更可能毀了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和疑問。
銳利的目光掃過旁邊一臉焦急的兒子林震天,又瞥了一眼緊緊抓著林荒衣袖、眼中帶著哀求的兒媳蕭琦。
終究,他還是壓下了火氣。
“哼。”
他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但還是依言,重新坐了下來。
只是坐姿依舊筆挺,臉色依舊鐵青,眼神依舊死死盯著林荒。
仿佛要從這個孫子身上,看出所有的秘密。
坐下后,他瞥見旁邊的林震天還張著嘴巴,一臉震驚地盯著林荒,一副還沒回過神的樣子。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林震天拽得踉蹌了一下,沒好氣地低喝:
“坐下!還愣著干什么!”
林震天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跟著坐下,只是目光依舊緊緊鎖在林荒身上,眼中滿是驚疑不定。
林荒見兩人都坐下了,這才輕輕拍了拍母親抓著自已衣袖的手,示意她放松。
然后,他扶著蕭琦的手臂,讓她也在自已身邊重新坐下。
動作自然而體貼,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
“母親,你先坐下。”
他的聲音比剛才溫和許多:
“我有事,要跟你們說。”
蕭琦聞言,心中稍安。
兒子還愿意跟她說話,還愿意讓她坐在身邊。
這說明,他沒有因為剛才的事情而再次封閉自已。
她順從地在林荒身邊坐下,但手依舊沒有完全松開兒子的衣袖,只是力道輕了許多。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擔憂地看著兒子,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對面的公公。
剛坐下,反應過來的林震天,終于沒忍住,直接問出了聲。
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疑和急切:
“荒兒,你的實力……你現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剛才父親震怒時,他第一時間用靈魂力感知兒子的氣息,卻發現自已根本感知不到!
這太不正常了!
要知道,他可是領域境巔峰!
在整個人類聯邦,都算得上頂尖強者!
可他卻連自已兒子的氣息都感知不到!
這說明什么?
說明要么兒子的實力遠在他之上,要么……兒子的靈魂力,強大到可以完全屏蔽他的感知!
可兒子才十八歲啊!
十八歲的領域境之上?
這怎么可能?!
林荒聞言,轉頭看了林震天一眼。
眼神平靜,沒有多余的情緒。
然后,他淡淡開口,吐出一個讓林震天更加震驚的答案:
“法相巔峰。”
林震天聽到這個答案,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是因為太高,而是因為……有些低。
當然,十八歲的法相巔峰,已經是絕世天才,放眼整個聯邦都找不出第二個。
可如果只是法相巔峰,那他這個領域境巔峰,怎么會感知不到兒子的氣息?
這完全不合常理!
“那為何……”林震天的聲音有些干澀,“我感受不到你的氣息?”
林荒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同樣緊盯著他的林戰和蕭琦。
然后,他平靜地給出了解釋:
“我的靈魂力,是普通法相巔峰的一百一十倍左右。”
此話一出。
餐廳內,一片死寂。
林震天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表情完全凝固。
林戰那雙銳利的眼眸,瞳孔驟然收縮!
就連一直擔憂地看著兒子的蕭琦,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冰藍色的眼眸中滿是不可思議!
一百一十倍?!
普通法相巔峰的靈魂力,就已經足夠強大。
一百一十倍是什么概念?!
那已經不是強大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怪物!是妖孽!是根本不應該存在的靈魂強度!
“荒兒……”
蕭琦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她緊緊抓住兒子的手,眼中既是震驚,又是擔憂:
“你是怎么做到的?這……這會不會對你……”
她不在乎兒子有多強。
她在乎的,是兒子的安危。
這么恐怖的靈魂力增長,會不會是拔苗助長?
會不會留下隱患?會不會對兒子的身體造成傷害?
林荒感受到母親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心中微暖。
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以示安撫,然后開口解釋,語氣依舊平靜:
“就是被蘇家所救那次。”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遭遇襲擊后,靈魂被重創,幾乎破碎。”
“但在生死邊緣,靈魂發生了變異。”
“蘇醒后,靈魂強度就比同境武者強大了十倍左右。”
他的解釋很簡單,輕描淡寫,卻讓在座三人都聽得心驚肉跳。
靈魂重創,幾乎破碎……
那是何等兇險的境地!
一個不慎,就是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蕭琦聽到這里,眼眶又紅了。
她緊緊攥著兒子的手,仿佛這樣就能撫平他曾經受過的傷害。
林荒看了母親一眼,繼續道:
“后來,這一年,我又經歷了一次蛻變。”
“靈魂強度,再次提升。”
林震天在聽完這個解釋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不是拔苗助長就好。
不是用什么邪門手段強行提升就好。
兒子是憑借自身的機緣和毅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這讓他這個父親,打心底里感到驕傲和開心。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夸贊兒子幾句。
卻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壓抑著怒火的冷哼。
林戰那雙銳利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林荒,眼中的憤怒不僅沒有因為剛才的解釋而消退,反而更加濃烈!
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剛剛露出笑容的林震天,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蠢兒子!
到現在還沒抓住重點!
還在為兒子的實力進步沾沾自喜!
他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狠狠拍在林震天的后腦勺上!
聲音清脆響亮!
“蠢貨!”
林戰的聲音如同炸雷,在餐廳內轟然響起:
“你再好好感受一下他身上的氣息!!!”
他的目光重新轉回林荒身上,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頓,聲音里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質問:
“你身上那股……屬于雪月天狼族的血脈氣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
話音落下。
餐廳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林震天臉上的笑容僵住。
蕭琦抓著林荒的手,猛地收緊。
而林荒……
他靜靜地看著對面怒目而視的林戰,看著那雙眼睛里毫不掩飾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慌。
他沉默了許久。
然后,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沒錯。”
“我身上,確實有雪月天狼族的血脈氣息。”
他頓了頓,赤金色的眼眸掃過臉色驟變的林震天和蕭琦,最終重新落回林戰身上:
“因為,我現在……”
“已經不再是人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