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我媽已經收拾好了碗筷。
我爸依舊昏睡,但臉色似乎比之前紅潤了一絲。
下午的時光在消毒水味、監護儀的嘀嗒聲和我媽偶爾的輕聲絮叨中緩慢流淌。
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困意席卷而來,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不知不覺竟沉沉睡去。
沒有夢,只有一片沉重的黑暗和身體極度疲憊后的短暫休憩。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夕陽熔金,將病房染上一層溫暖的橘紅。
我爸依然未醒,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我媽輕拍我的肩膀:“小晨,累壞了吧?你回去休息會兒?媽在這兒看著。”
“媽,我不累。”我揉揉發澀的眼睛,看了看時間,快五點半了。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身體,“不過媽,我晚上真有點事,得出去一趟。您辛苦一下,晚上在這兒守著爸?”
“去吧去吧,你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工作上的吧?別耽誤正事就行。”我媽理解地點點頭,沒有絲毫追問,只是叮囑,“路上小心點,晚上涼,加件衣服。”
一股暖流涌過心頭。
我應了一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穿上,又看了一眼我爸,便快步離開了病房。
站在醫院門口,傍晚的涼風吹散了病房里的沉悶。
我立刻撥通了徐圓圓的電話。
“喂?蘇晨?”電話那頭徐圓圓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期盼和一絲緊張。“圓圓,是我,我現在可以過去你家了,方便嗎?”
“方便,太方便了!”她的聲音立刻拔高,充滿了激動,“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車過去。”雖然隔了好多年,但她家的地址我仍記憶猶新。
打車穿過漸漸亮起霓虹的清縣城區,窗外的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平房和開闊的田野取代。
約莫四十多分鐘后,車子在一個顯得有些老舊、路燈稀疏的村口停下。
遠遠就看到徐圓圓穿著下午那件淡藍色連衣裙,外套了一件米色針織開衫,站在一盞昏黃的路燈下,焦躁地踱著步。
看到我下車,她立刻小跑著迎上來,臉上擠出笑容,但眼里的恐懼和疲憊更深了。
“蘇晨你來了。”她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哭腔。
“嗯,帶路吧。”我點點頭,沒有多寒暄。
跟著她走過幾條狹窄、地面坑洼不平的村道,兩旁是樣式各異的農家小院,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越往里走,空氣似乎越冷清。
終于,她在一扇有些掉漆的暗紅色鐵門前停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顯得格外孤寂和陰森。
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鐵銹混合著泥土潮濕發霉的氣味,隱隱鉆進鼻孔。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徐圓圓低聲說:“我媽在屋里等你……”話音未落,堂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形瘦削、頭發花白凌亂、穿著深灰色舊棉布衫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
她眼窩深陷,臉色蠟黃,眼神疲憊絕望到了極點,正是徐圓圓的母親張桂蘭。
看到我,她努力想扯出一個歡迎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唇哆嗦著:“同……同學來了?快……快進屋吧……”聲音嘶啞干澀。
就在我們準備進屋的瞬間,一種極其怪異、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院子西側一間緊閉房門的屋子里傳出來。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低語,像是一個人喉嚨被扼住后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咕噥,又像是某種野獸在磨牙,音節破碎、渾濁不清,完全聽不懂在說什么,但其中蘊含的扭曲、冰冷和癲狂的意味,卻直鉆進人的骨頭縫里。
緊接著,是“咚!咚!咚!”沉悶而規律的撞擊聲,像是有人在用額頭或者身體,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撞在墻壁或者門板上。
在這寂靜的鄉村傍晚,這聲音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徐圓圓和她母親的身體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眼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張桂蘭更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驚擾了里面的“東西”。
“我爸……又在……”徐圓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肉里。
不用她說,這情形已經證實了她下午在醫院里描述的絕不是夸張。
我強壓下心頭的寒意和生理性的不適,只覺得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戒指此時傳來一陣穩定的溫熱感,像是在安撫我緊繃的神經。
“錄像……”
我低聲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之一。
深吸一口氣,我拿出手機,調成錄像模式,示意徐圓圓和她母親不要出聲,然后躡手躡腳地靠近那間發出怪聲的房門。
房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上面糊著發黃的舊報紙,下方有一道不算窄的門縫。
我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手機攝像頭對準門縫,按下了錄制鍵。
昏黃的燈光從門縫透出一點點光線。鏡頭里,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沾滿泥垢、指甲縫烏黑的赤腳,以一種極其扭曲的角度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腳趾痙攣般地摳抓著地面。
視線往上移動……那人穿著一條臟得看不出本色的肥大褲子,褲腿挽起。
再往上……一個佝僂著背的身影正以一種機械般的姿態,對著墻壁……不,是對著墻角一個看不清的什么東西,不斷地重復著磕頭的動作。
每一次前傾,那顆頭發稀疏花白的頭顱都狠狠地砸向地面。
“咚!”
那沉悶的撞擊聲透過木門直達我的耳膜,也清晰地被手機錄下。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張側對著門縫的臉。
雙眼圓睜到幾乎撕裂眼眶,眼白布滿猙獰的血絲,瞳孔卻縮得像針尖,空洞又透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怨毒和瘋狂。
臉上的肌肉扭曲抽搐,嘴角咧開一個詭異到極點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無聲地嚎叫。
他的嘴唇飛快地翕動著,發出那種先前聽到的、令人牙酸的咕噥聲,涎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骯臟的下巴上拉出亮晶晶的絲線。
這就是徐圓圓說的“奇奇怪怪”、“瘆人”。
這根本超出了普通精神病人的范疇。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我強忍著胃部的翻騰和后退的沖動,穩住手機鏡頭,將這副地獄般的景象盡可能清晰地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