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兩年前雖在喀拉山口損兵折將,然其國力未損根本,高原天險依舊是其屏障。”
李林甫捻著胡須,眼中精光閃動,緩緩道:“此時遣其大論親至,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見大食新敗于殿下之手,獻金割地,元氣大傷,而我西域聲威日隆,故來示好,欲暫緩兵鋒。”
他頓了頓,聲音轉(zhuǎn)冷:“其二,見我西域正值革新之際,軍民俱疲于農(nóng)事,兵力分散,欲借此良機,試探我西域之虛實。”
聽完李林甫的分析,李琚不禁下意識頷首,隨即微微蹙起眉頭。
因為這兩種可能,于現(xiàn)今的西域而言,都算不上好事。
如今的西域,需要的是穩(wěn)定,是持續(xù)的積蓄力量。
而吐蕃的到來,不論是修好,亦或者交惡,都必將打斷西域現(xiàn)在發(fā)展的節(jié)奏。
那樣的局面,不是他愿意看見的。
“吐蕃人倒是會挑時候。”
他皺起眉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李林甫正手捋須,緩緩搖頭道:“該來的擋不住,總歸吐蕃使節(jié)才到于闐城外,距離龜茲至少還有一月路程,且先隨他吧,眼下還是西域的事要緊。”
李琚想了想,倒也是這個理。
固然心里還是有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倒也沒有繼續(xù)開口。
而李林甫,則是干脆將此事直接拋之腦后,繼續(xù)忙碌起來。
見狀,李琚也懶得多想,湊到封常清身側(cè),接著開始規(guī)劃蔥嶺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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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李林甫和李琚都沒想到,吐蕃使者來的速度,竟然比兩人預想之中的,快了整整一倍。
在李林甫的預料之中,吐蕃使者怎么也需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從于闐走到龜茲。
但事實是,莽布支僅僅只用了半個月時間,就已經(jīng)抵達了龜茲城外。
于是,毫無準備的二人,便只能在城外農(nóng)田里大眼瞪著小眼。
但別人畢竟已經(jīng)到了,兩人也不好晾著。
所以驚愕片刻,二人還是調(diào)整好了狀態(tài),準備見一見這位只花了半個月時間,便從于闐一路狂奔到龜茲的吐蕃大相。
當二人回到城中,換上一身干凈的衣裳,來到龜茲都護府正堂時,門外也傳來了莽布支的求見聲。
“吐蕃大論莽布支,奉贊普之命,求見殿下!”
李琚和李林甫各自落座,調(diào)整好了狀態(tài)。
李琚這才對著門外輕聲道:“宣。”
隨著宣見聲傳出禮廳,門外也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身著華麗吐蕃錦袍、頭戴高冠、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在兩名吐蕃武士的護衛(wèi)下進了禮廳。
男子面色沉靜,眼神銳利。
目光先是掃過堂上眾人,這才落在主位的李琚身上。
隨即,他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個吐蕃禮節(jié)。
“吐蕃大論莽布支,奉我主赤德祖贊贊普之命,特來拜會大唐光王殿下。”
莽布支的漢話字正腔圓,顯然下過苦功。
“大論遠來辛苦。”
李琚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道:“賜座。”
親衛(wèi)搬來一個錦墩。莽布支坦然坐下。
隨即開門見山道:“殿下英武,威震西域。去歲于怛羅斯大敗大食,迫其獻金割地,此等赫赫武功,在下便是遠在邏些(拉薩),亦如雷貫耳。我主贊普聞之,亦深表欽佩。”
“大相過譽了!”
李琚搖搖頭,并未被莽布支的彩虹屁激勵到。
畢竟,拍馬屁這種事情,也得看人。
而莽布支捧了李琚一句后,臉上便浮現(xiàn)一抹苦笑。
旋即話鋒一轉(zhuǎn)道:“然,殿下之功業(yè),于我吐蕃而言,卻摻雜血淚。
前年,殿下于于闐城外,陣斬我吐蕃大將尚野息,后又于喀拉山口,大敗我吐蕃名帥達扎路恭,致使我吐蕃勇士折損無數(shù),言及此敗,時至今日,我吐蕃上下,依舊刻骨銘心啊!”
他臉色沉痛,語氣中帶著感慨,仿佛當初是西域做錯了一般。
李琚聞言,則面色不改,目光平靜地看向莽布支問道:“所以,大相此番,是來問罪的?”
莽布支對上李琚那深不見底的眼神,不禁心頭莫名一凜。
這位年輕王爺?shù)钠届o,遠超他的預料。
他忙深吸一口氣,搖頭道:“殿下言重了,不敢言問罪。我吐蕃與大唐,本為甥舅之邦,理應和睦。前番沖突,實乃受人蒙蔽挑唆,鑄成大錯。我主贊普每每思及,皆忍不住痛心疾首。”
“受人蒙蔽?”
李琚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不知受何人蒙蔽?”
莽布支一愣,似是沒想到李琚會刨根問底。
他抿了抿唇,搖頭道:“此中內(nèi)情復雜,非三言兩語可道盡。我主之意,過往仇怨,或可暫擱一旁。”
頓了頓,他沉聲道:“實不相瞞,某此次前來,實為吐蕃與西域,乃至大唐之未來計!”
“為吐蕃與大唐之未來計?”
李琚挑了挑眉,反問道:“那不知贊普遣大相親至,究竟有何見教?”
莽布支并聞言,當即從懷中取出一份以金線捆扎、蓋有朱紅印璽的卷軸,雙手奉上:“此乃我贊普親筆國書,致光王殿下,一應細則,盡在其中,殿下可先一閱。”
見狀,李琚不禁再度挑眉,隨即給了王勝一個呈上的眼神。
王勝疾步上前接過,轉(zhuǎn)呈李琚。
李琚展開,目光掃過那用吐蕃文和漢文并書的國書,不由得眉梢微揚,認真看了起來。
前面沒什么好看的,就是堆砌的華麗辭藻,用以表達對大唐的“敬意”和對李琚“威震西域”的“贊賞”。
但看到最后一段時,李琚卻忍不住有些驚愕。
莽布支適時的開口道:“殿下,唐蕃本為甥舅之邦,情誼源遠。然近年因小人作祟,致生齟齬,實非贊普與我吐蕃本意。
為重修舊好,永固邊陲,我主贊普愿仿效文成,金城公主故事。
以贊普最珍愛之明珠——赤尊公主,下嫁殿下為正妃。從此唐蕃一家,共享太平......”
“和親?”
李琚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起來,他倒是沒想到,吐蕃此來,竟然是來給他送老婆來的。
還真讓李林甫給猜對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順手將國書遞給身側(cè)的李林甫。
旋即,緩緩搖頭道:“贊普美意,本王心領(lǐng)。然本王已有正妃,夫妻情深,無意再娶。”
頓了頓,他似笑非笑道:“且唐蕃之事,涉及兩國,本王一介藩王,偏居西域,豈敢擅專?貴使此議,恐還需前往長安,由吾皇定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