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自然，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發(fā)生，只是出于禮貌的關(guān)心。
柳媛媛被他提醒，這才想起自己莽撞的決定，又想起蘇和卿的叮囑和蘇母的善意，頓時覺得自己方才的念頭太過沖動。
她吶吶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又無意識地絞在了一起。
許言玉見狀，溫聲道：“柳小姐不必拘謹(jǐn)。請坐吧。”
他引著她往旁邊的椅子走去，動作自然從容：“小廚房有溫的粥，柳小姐可愿意嘗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穩(wěn)妥。提到溫粥，更是讓被關(guān)在柴房一天沒有吃飯的柳媛媛后知后覺地感到胃中饑餓。
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yīng)允。
只是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許言玉笑了笑，走到門口，對候著的丫鬟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后回到廳中，在柳媛媛對面不遠(yuǎn)處坐下，隨手拿起手邊一本未看完的書卷，輕輕擱在膝頭翻閱。
既不過分熱絡(luò)，也不顯得冷淡，營造出一種恰到好處的、令人放松的安靜陪伴。
柳媛媛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坐姿優(yōu)雅，側(cè)臉線條柔和，燭光在他長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方才的驚艷感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種讓人心安的溫度。她亂糟糟的心緒，竟在這靜謐溫和的氛圍里，慢慢沉淀下來。
原來，蘇府之中，還有這樣一位人物。
她并不知道他是誰，但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與恰到好處的溫柔，如同寒夜里不期而遇的一點微光，雖不熾熱，卻足以照亮她眼前方寸之地，驅(qū)散些許孤冷。
很快，丫鬟端來了一小碗，冒著熱氣的甜粥。柳媛媛接過小碗，再次抬眼去看對面的許言玉，只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書卷上，并未朝她看來。
柳媛媛松了口氣，心中那點因被注視而產(chǎn)生的羞赧稍退，卻也隱隱升起一絲莫名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失落。
她垂下眼，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中溫?zé)嵴吵淼奶鹬啵紫慊旌现臈椞饸庀h散開來。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溫?zé)岬闹嗨牒韲担忭樦车缆樱路鹨矊⒁灰沟捏@懼寒氣驅(qū)散了些許。
她吃得很慢，偶爾忍不住，還是會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一眼對面那位沉靜閱讀的公子。
他翻動書頁的動作不疾不徐，神情平和，仿佛自成一方寧靜天地。
就在一碗粥快要見底時，廳外傳來了略顯急促卻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蘇母關(guān)切的低語：“……慢點走，仔細(xì)你脖子上的傷！”
柳媛媛聞聲立刻放下碗勺，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蘇和卿裹著件厚披風(fēng)，在蘇母的攙扶下快步走了進來，頸間的白布在燈火下依舊醒目。
她一眼看見柳媛媛，眼中便漾開真切的笑意和擔(dān)憂，將臂彎里抱著的一件嶄新的、觸手柔軟溫暖的銀鼠皮斗篷不由分說地塞進柳媛媛懷里：“夜里涼，這個你先披著，是新的，我還沒上過身。你來得匆忙，定然沒帶什么衣物。”
柳媛媛懷里抱著那件還帶著蘇和卿體溫和淡淡熏香的斗篷，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又有些發(fā)熱。
她搖搖頭，聲音哽咽：“和卿，我沒事……多謝你，我……”
她不知該說什么好，只覺得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重逾千斤。
蘇母也走上前來，慈愛地拍了拍柳媛媛的肩膀，語氣充滿憐惜：
“好孩子，讓你受驚了。到了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束。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吃什么，盡管跟下人說，跟和卿說，跟我說都行。先把身子養(yǎng)好，旁地都別多想。”
蘇母的關(guān)懷真誠而樸實，沒有因為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有絲毫嫌棄或顧忌，只有長輩對晚輩最直接的疼惜。
柳媛媛自母親去世后，再未感受過這般毫無保留的溫暖呵護，一時心中酸脹得厲害，又覺無比羞愧。
她低垂著頭，小聲應(yīng)著：“多謝夫人……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蘇母連聲道，又轉(zhuǎn)向蘇和卿，“卿兒，你快帶柳小姐去歇息吧，院子都收拾好了。你也趕緊回去躺著，記得喝些安神的湯藥。”
“知道了，娘。”蘇和卿應(yīng)著，拉著柳媛媛的手就要往外走。
柳媛媛被蘇母和蘇和卿的溫情包圍著，心頭暖融，卻總?cè)滩蛔∠胪硞€方向看一眼。
她借著轉(zhuǎn)身的動作，狀似無意地、飛快地朝許言玉方才坐著的位置瞥去——
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書卷合攏拿在手中，正微微含笑，安靜地立于稍遠(yuǎn)處的燈影下，將空間讓給她們敘話。
他的目光溫和地落在蘇和卿身上，帶著兄長般的關(guān)切，似乎并未特意注意她。
柳媛媛心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微微一蕩，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更深的失落。
她慌忙收回視線，跟著蘇和卿往外走，臉頰卻不由自主地又有些發(fā)燙。
許言玉的目光隨著她們移動，在柳媛媛那略顯倉促慌張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恢復(fù)平靜。他上前幾步，對蘇母行禮：“姑母，夜已深，侄兒也先告退了。”
“好，文軒你也早些歇息。”蘇母點頭，又想起什么，笑道，“方才多虧你在這里陪著柳小姐。那孩子，怕是嚇壞了。”
“舉手之勞，姑母言重了。”許言玉溫聲道，又向蘇和卿頷首示意，這才轉(zhuǎn)身，不疾不徐地離開了正廳。
蘇和卿扶著柳媛媛，兩人沿著回廊往住的地方走。
夜風(fēng)寒涼，廊下的燈籠隨風(fēng)輕輕搖晃，光影也跟著明明滅滅。
蘇和卿見柳媛媛一路沉默，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件銀鼠斗篷柔軟的皮毛，以為她還在為柳家的事、為寄人籬下的處境感到不安和難過。
“媛媛，”蘇和卿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想寬慰她幾句，“你別多想，安心住下便是。我娘和我爹都是極和善的人，斷不會讓你受委屈……”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