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母對他都無語了,干脆懶得管,把這個難題留給沈硯白自己解釋。
沈硯白依舊面不改色,仿佛沒聽到蘇父的疑惑,只補充道:
“嗯,許是躲在車里,未曾驅盡。蘇姑娘也受驚了,需好生休息。小侄先行告退。”
說完,他對著蘇父蘇母微微一禮,又深深看了蘇和卿一眼,便轉身,步履比來時更快了幾分,幾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蘇和卿看著他那堪稱倉促的背影,再想起他剛才一本正經說“被蚊子咬了”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牽扯到頸間傷口,又“嘶”地吸了口涼氣。
蘇父還在那里納悶:“蚊子能咬成這樣?硯白這孩子,是不是辦案太累,眼神都不好了……”
蘇母終于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又心疼地扶住女兒:
“好了好了,別管什么蚊子了!卿兒,快跟娘回屋,好好說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傷得怎么樣?可嚇死娘了!”
她一邊扶著蘇和卿往里走,一邊回頭看了眼沈硯白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搖了搖頭。年輕真好,只是這“蚊子”,咬得也忒狠了些。
蘇和卿被母親扶著,臉上笑意未散,心中卻是一片暖融。
今夜雖險,但有他在側,似乎再大的風浪,也變得可以承受了。只是……不知道他回去后,對著鏡子看到那個“蚊子包”,會是什么表情?
想到此處,她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別傻笑了!”蘇母猛地打了一下蘇和卿的手,讓她回過神來,“快點給我講你是怎么受傷的!你這孩子,小時候也不常受傷啊,怎么現在動不動就是這受傷那受傷的!”
蘇和卿連忙收斂笑意,挽住母親的手臂,一邊往自己院子里走,一邊盡量輕描淡寫地將今夜柳府發(fā)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許多驚險細節(jié),只說是柳明犯事敗露,狗急跳墻挾持了她,幸得沈硯白及時趕到救下,柳明已被擒拿,柳府也被查抄,自己的脖子也只說摔倒了擦破了點皮。
饒是如此,蘇母聽得也是心驚肉跳,連聲道: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那柳明真是喪心病狂!竟敢對你動刀!多虧了硯白,多虧了他!”
“娘,還有一事。”蘇和卿斟酌著開口,“柳家出事,柳家小姐柳媛媛她幫了我,也是受害者,如今柳府被封,她無處可去。我想能不能讓她暫時借住在我們府上?”
蘇母本就是個心善之人,又聽說是柳媛媛幫了女兒,更添幾分同情,立刻道:“這是自然!可憐見的,攤上這么個父親。她現在人在哪兒?快帶娘去看看,可別嚇著了。”
“她先在正廳候著,我這就讓人請她過來。”蘇和卿說著,吩咐身邊丫鬟去請柳媛媛到她的院子來。
而此時的柳媛媛,正拘謹地等在正廳。
蘇父蘇母這樣的主事人不在,小丫鬟給柳媛媛奉茶之后就安靜地退下了,偌大的廳堂只剩下她一人。
燭火跳躍,映著她蒼白不安的面容。初來乍到,寄人籬下的惶惑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她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裙擺,骨節(jié)泛白,指尖冰涼。
各種紛亂的念頭在腦海中沖撞:
蘇家長輩會不會嫌她麻煩?會不會覺得收留罪臣之女引來禍端?自己這樣不明不白地住進來,會不會連累蘇和卿的清譽?
越想心中越是焦慮無底,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不斷下沉。
這安靜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審判,讓她坐立難安。
柳媛媛猛地站起身,決定離開。她身上還有些許積攢的體己銀錢,足夠去尋個不起眼的客棧暫住,總好過在這里給人平添麻煩,徒惹尷尬。
心意一定,她便低著頭,快步向廳外走去,只想盡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走得急,心事重重,視線只落在腳尖前一小塊地面。
等眼角的余光瞥見一雙墨色云紋的男士靴尖時,已然收勢不及,直直撞上了一堵溫熱的“墻”。
“啊!”她低呼一聲,額頭撞得微疼,慌忙后退,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我沒看清路......”
“柳小姐,沒關系的。”一道溫潤清越的嗓音從上方傳來,如同上好的玉石相擊,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平和力量,“可有撞疼?”
柳媛媛聞聲,下意識地抬起頭。
只見面前站著一位年輕的公子,身著月白色暗紋長衫,身姿挺拔如竹。
他正微微低頭看著她,眉眼溫和,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眼神清澈而專注,帶著毫不作偽的關切。
廳內的燭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更襯得他氣質卓然,清雅出塵。
柳媛媛一時竟看呆了。
她不是沒見過容貌出眾的男子,柳嘉文也算得上俊秀,沈硯白更是姿容絕世。但眼前這人,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他的好看,不帶絲毫攻擊性,也不顯疏離冷漠,而是一種如春風拂面、清泉潤心般的溫潤與安寧。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囂與不安都會悄然平息。
許言玉也看清了撞入自己懷中的女子。
她穿著不合身的素凈衣裙,身形纖細單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
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里面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惶,如同受驚后誤入陌生領地的小鹿,濕漉漉的,帶著脆弱的美麗。她仰頭望著他,微微張著嘴,顯得有些呆愣。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驚艷,以及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怔忡。
柳媛媛率先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臉頰“騰”地飛上兩抹紅云,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聲音細如蚊蚋:“多……多謝公子,我沒事。”
許言玉也很快收斂了眼底的波瀾,恢復了溫潤的笑意,側身讓開道路,聲音依舊柔和:
“柳小姐可是要出去?夜深露重,若無事,不如先在廳中稍坐片刻?表妹他們很快便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