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眼前的這個人,也像是第一次真正“聽見”這樣離經叛道的話語。
去看外面的世界?改變南城?讓窮人也能在寒季有立足之地?
這些念頭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她被精心規劃了三十多年的人生認知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是……”她的聲音有些干澀,“從記事起,我接受的一切教導就是:外面很危險,充滿了兇殘的流浪獸人和恐怖的兇獸。城池之外,是雄性們用力量去開拓和守護的戰場。而我……只需要待在安全的天空之城,享受我的生活。我的阿父、阿弟,還有我的獸夫們……他們會安排好一切,服侍好我。我只管挑選最華麗的羽衣,享用最美味的食物,欣賞最勇猛的角斗……這就夠了。”
去看外面的世界?改變南城區?讓不同階層的獸人安穩生活?
這些念頭……她從未想過。
從小到大,她接收的理念就是:她是珍貴的雌性,是羽蛇族副城主的女兒,她的價值在于繁衍和享受雄性提供的優渥生活。
管理?那是雄性的職責。
規劃?那是阿父和煊闋他們的事。
至于改變……
為什么要改變?現有的規則不是運行得很好嗎?至少,對她這樣的雌性來說,似乎沒什么不好。
“我……”羽繆張了張嘴,第一次感到了詞窮。一種陌生的、帶著些許恐慌又夾雜著一絲隱秘渴望的情緒在她心底滋生。她看著蘇爽眼中毫不掩飾的野心和對未來的篤定,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
“……真的可以嗎?”
窗外的寒風似乎更猛烈了些,呼嘯著穿過回廊。
流云坊二樓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昂貴的皮料散發著冷冽的氣息,而羽繆那雙碧綠的眼眸深處,卻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蘇爽那番驚世駭俗的話語和窗外這片即將被“遺棄”的土地映照下,開始悄然松動、碎裂,露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茫然又帶著微弱悸動的光。
……
與此同時,城西區,風語回廊。
這是一座由巨大、奇異的空心石筍雕琢而成的建筑,內部結構復雜如迷宮,是飛鼠族經營的核心情報據點。
最深處的密室,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墻壁上鑲嵌著能吸收聲音的夜息苔蘚,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獸皮卷和某種稀有礦石的混合氣味。
飛鼠族副城主莫狄,一個身材矮小精悍的中年獸人,正坐在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書案后。
他對面,正是羽繆身邊那位氣質優雅、深不可測的第八獸夫——煊闋。
“莫狄大人,考慮得如何了?”煊闋的聲音平靜無波,紫羅蘭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寒季將至,這是天賜的良機。羽磐大人已經提前簽署了南城區的封鎖戒嚴令。十天后,羽蛇族盡數冬眠,防御空虛。我有十足把握在封鎖期間,實際掌控南城。北城區的獅鷲族……”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們的副城主圖薩,早已不滿金雕族長期把持東城區城門和冒險者工會的豐厚收益。暗中的聯系和承諾,已經達成。只要時機成熟,他麾下的精銳隨時可以切斷金雕族向東城區的增援路線。”
莫狄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瞬。飛鼠族掌管西城區的地下情報網絡和部分“灰色”交易,對天空之城暗流涌動的局勢自然心知肚明。煊闋的串聯,并非空穴來風。
“屆時,南、西、北,三區聯手。”煊闋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金雕族控制的東城區,看似兵強馬壯,實則孤立無援。拿下他們,控制天空之城的命脈門戶,易如反掌。整個天空之城,將迎來新的格局!”
莫狄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黑曜石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手段狠辣的孔雀族雄性。
“計劃聽起來很美,煊闋。”莫狄的聲音帶著飛鼠族特有的尖細和謹慎,“但有幾個關鍵問題。第一,玄蛇城主封衍,只是閉關,不是死了!他閉關前已是九階巔峰,甚至可能摸到了十階的門檻!萬一他出關……我們三個加起來,在他面前也如同螻蟻!”
提到“玄蛇城主”封衍這個名字時,莫狄眼中明顯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這位以一己之力奠定天空之城格局的絕世強者,其威名足以震懾宵小百年。
“第二,”莫狄繼續道,“即便三區聯手,城主府的長老團呢?那些老家伙,可都是追隨玄蛇城主多年的八階強者!他們豈會坐視不理?還有各區那些中立的家族勢力……他們或許不直接管事,但絕不會坐視天空之城易主,爆發大規模內亂!”
“莫狄大人多慮了。”煊闋輕笑一聲,仿佛早已料到他會有此問,“關于玄蛇城主……他閉關的‘寂滅寒潭’深處,三年前我曾奉羽磐大人之命去探查過。那里的寒煞之氣濃郁得足以凍結靈魂!封衍城主的氣息……早已沉寂,與那萬載寒冰融為一體。他,回不來了。”
“至于長老團?他們效忠的是玄蛇城主,一個可能早已化為枯骨的存在。當新的力量足以掌控全局,他們自然會做出明智的選擇。至于那些墻頭草……不足為慮。只要我們行動足夠快、足夠狠,以雷霆之勢拿下東城區,控制住核心區域和天空之城的能源樞紐‘浮空磁石核心’,造成既定事實。再許以重利,分化拉攏,承諾維持他們超然的地位和供奉……他們絕不會為了一個早已‘消失’的城主和一個被吞并的東城區,與我們死磕到底。畢竟,天空之城,需要一個新的、更強大的主人來帶領,不是嗎?”
莫狄的心臟猛地一跳!新城主……這個位置,是他夢寐以求的!但煊闋如此費盡心機幫他,圖什么?
“你……想要什么?”莫狄直截了當地問,他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