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星光點點,月色皎潔。
在這樣的月色下,蘇晨和阿良一起離開了大家臨時落腳的地方,來到了一座小山山頂,各自眺望遠方。
雖然高山林立阻隔視線,但這樣的環繞感,也不失為一種獨特的風景。
“你拿到你想拿到的東西了嗎?”
蘇晨率先開口,打破了平靜。
這讓還在醞釀措辭的阿良被“打”了個猝不及防,有些詫異地看著蘇晨,道:“你知道的很多啊。”
原本他想先開口提問的。
蘇晨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否認。
既然拜師了鄭居中,又救了齊靜春,蘇晨便不用太過藏著掖著自己知道的事情。
因為,當別人非要問起他如何知道某某事情的時候,他可以這么說:“齊先生告訴我的。”
或者是。
“我師傅告訴我的。”
那么,一切似乎就都合理起來了。
都可以理解了。
“應該是小齊告訴他,我一直都想要一把絕世好劍的?!卑⒘伎戳颂K晨一眼,心中閃過一個猜想,并且確定了這個猜想。
給這個猜想貼上了“正確”的標簽。
“而且……你先前跟我說了這件事?!碧K晨冷不丁補充道。
這件事情,他有更好的解答。
“是嗎?”阿良微微側頭,自己都忘了。
不是他記性不好,單純就是沒太在意。
稍微回想,他發現,自己真說過,便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啊。”阿良打了個哈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斗笠,沉默片刻后,他平復心情,故作輕松地回答蘇晨的問題:“差一點就到手了?!?/p>
雖然他先前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沒有表現出什么失落和遺憾,但其實,是因為他回來之前,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
他不想被后輩們看到一個有些失落的自己。
這不符合他想要在孩子們面前展露的“高手”形象。
但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也是人,一件志在必得的東西沒拿到,哪怕是他也很難沒有情緒波動。
這是一件讓人失落的事情。
蘇晨說道:“可惜。”
其實在他眼中,阿良也是有可能得到那把劍的。
不只是因為阿良的實力、天賦。
還有就是因為,阿良這個人本身也足夠好。
如今,那把劍沒有跟隨陳平安離開。
阿良也沒有得到那把劍。
難道,那把劍會一直在石拱橋下,不再出世?
蘇晨不會為了自己沒有得到那把劍而感到多么可惜。
他更可惜這一個個他覺得很好的人,很有可能成為那把劍新主人的人,最終都沒有成功。
“是挺可惜的。”阿良嘆息。
對他而言,自己沒得到那把劍,縱然有些失落、可惜,但也能很快調節。
但若是那把劍不出世,不只是對于他個人可惜,對于所有天下的劍修來說,其實都是一件可惜的事。
因為,天下劍修,都想看看劍道到底能有多高。
都想看看,這天下最具鋒芒的劍,到底有多么鋒利。
“聊聊別的吧。”阿良扯開話題。
他覺得,先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就算再可惜,也不能讓對方長期地影響自己的情緒。
沒有必要再去想了。
蘇晨點頭,結束了這個話題,但是選擇開啟新的話題。
因為,先前是阿良叫他出來的,他更想要聽聽,對方想聊些什么。
“小齊現在在你體內,情況如何?”
阿良開口詢問。
他今天把蘇晨叫出來,最主要的就是問這件事。
其他的可以等等再聊,反正時間還很充足。
夜晚剛剛來臨沒多久,而且他們都是煉氣士,并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蘇晨對此并不意外,他先前就有這方面的猜測,他將齊先生現在的情況,沒有隱瞞,全部都告訴給了阿良。
阿良聽著,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等到聽完之后,他松了口氣,道:“至少還有機會,不算是最差的結果?!?/p>
當時的局面他已知曉,現在的結果,已經算是很不容易了。
“無論是你的事情還是小齊的事情,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開口?!卑⒘伎粗K晨說道。
他是認真的。
如果小齊真死了,他會很難過。
所以,他愿意幫助眼前這位幫助了小齊的人。
蘇晨猶豫一下之后,還是點頭道:“好。”
接著,他說道:“我喊齊先生出來和你一敘?!?/p>
“不用!”阿良連忙抬起手阻止。
小齊現在的情況需要靜養,每多出來一次。
未來恢復的風險就要大一分。
沒必要為了見上一面而導致未來出現差錯。
這在阿良看來,絕對是不值得的。
蘇晨見狀也沒有勉強。
不過就在這時,一陣春風吹過。
一道虛幻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阿良眼前,笑容和煦。
他淳厚的嗓音輕輕傳開,道:“阿良?!?/p>
“好久不見?!?/p>
……
篝火散發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環境,也給冰冷的夜增加了一些橘黃色的溫暖。
李槐從睡夢中醒來,模模糊糊看到遠方有一道人影越來越近,正朝這邊走來。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是那位小哥。
——他已經知道了蘇晨的名字,但有時候,還是喜歡叫他“小哥”。
李槐側過腦袋,左顧右盼看了一圈,發現大家都是醒著的狀態,沒有誰真的睡著了。
于是,他向位置最靠近自己的林守一問道:“他干嘛去了?”
林守一有些不太想回答李槐的問題,但猶豫一下之后,他還是開口說道:“和阿良一起出去了趟?!?/p>
畢竟要同行一路,如果關系搞得太僵,在他看來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去干嘛了?”
李槐接著問道。
不過還沒等林守一回答,他靈光一閃,道:“去拉屎了?”
林守一險些翻了個白眼,他的腦袋往另外一邊側了過去,顯然有些不太想搭理李槐了。
李槐見狀冷哼一聲,嘟囔著拉屎怎么了,你不用拉嗎?
“能不能文雅點?”林守一皺起眉頭,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
李槐不想再搭理林守一,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蘇晨走去。
這一幕,卻是讓林守一的眉頭越發皺起,他感覺,李槐這是在挑釁自己。
返回的蘇晨看到這一幕,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李槐和林守一生活的家庭環境不同,再加上年齡差了幾歲,有一些行為或理念上的差別很正常。
而人與人之間的矛盾,也往往源自于行為和理念上的不同。
當然,再親近的人之間都會存在矛盾,就看能不能化解、忘記。
“如果陳平安在這里,或許會更好?!碧K晨輕輕一笑,心中低語。
他和陳平安雖然是朋友,但并不是一模一樣的人。
這個世界上也不存在一模一樣的人。
有些事情,不同的人來做,確實是會有不同的結果的。
陳平安很擅長處理生活中這些雞毛蒜皮。
這場遠游,在原本的時間線里,曾演變為崔巉給陳平安設置的一次考核。
那個時候的“他”希望這些雞毛蒜皮會讓陳平安那顆赤子之心受到污染。
但蘇晨從不覺得,自己的內心有那么澄澈。
“小哥,大晚上的你干嘛去了?”李槐走過來好奇問道。
蘇晨輕輕一笑,本來想伸手去摸他的頭,但想起先前的事情,又收回了手掌,道:“當然是去解手了?!?/p>
“解手?”
“這個詞還挺文雅?!崩罨敝獣赃@個詞的意思。
只不過平常家里人也不用這個,所以他也不太愛用。
還是那兩個字對他來說更加習慣和熟悉。
“阿良呢?”李槐看了看蘇晨身后,沒看到阿良的身影。
蘇晨說道:“他還有點事情,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p>
“哦?!崩罨睕]問是什么事情,因為這大晚上,荒郊野嶺的,還能有什么事情?
他對此失去了興趣,準備回去繼續睡覺。
蘇晨沒有急著調節李槐和林守一之間的事情,因為小孩子有些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如果一覺過后,兩個人都不在意今天的事情,那他自然沒必要多此一舉,省得增加這件事情在兩人心中的“重量”。
而如果明天過后,他們兩人都還在意剛剛的小矛盾,或者是其中一人還在意,那他就會找個合適的時間,和對方聊一聊。
蘇晨回來之后,韓俏色心中松了一口氣。
李槐心里突然好奇一件事,連忙詢問林守一道:“林守一,你說阿良打得過朱河嗎?”
林守一原本不想搭理李槐,但是他拋出的這個問題實在太過誘人,讓他感覺自己沒有辦法不回應。
“不用想,阿良肯定強些!”林守一非常堅定地說道。
“為什么?我看朱河也挺強的呀!”李槐說道。
今天在路上的時候,朱河露了一手,直接擊退了一只野生的猛虎!
這讓李槐感到嘆為觀止。
太強了!
如果是自家一家四口在這里,沒有別人,肯定就被那猛虎填肚子了。
“哼,阿良會飛呢!”林守一發表自己的論證。
阿良會飛,但是朱河不會,你說誰更厲害?
“嘶!是??!”李槐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林守一說的也有道理,點頭認可了對方的觀點。
他接著問了另外一個問題,道:“那阿良比朱河厲害多少?”
這個問題讓林守一一時之間也有些犯難,思想在快速發展,整個人都陷入了沉思狀態。
“嗯……應該,厲害兩三倍吧?”
最終,林守一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差不多,我也是這么想的。”李槐眼前一亮。
林守一露出了笑容。
……
看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虛幻身影。
阿良的神色有些恍惚,片刻后,他露出笑容,道:“好久不見,小齊。”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冒著風險,主動出來見他。
不過,轉念一想,這就是齊靜春會做的事情。
“我聽說了你在劍氣長城的事跡,一直沒來得及說一句恭喜?!饼R靜春開口。
阿良擺了擺手,道:“欸,你只需要說,阿良,你真猛!”
齊靜春難得暢快大笑,道:“阿良!你真猛!”
阿良也隨之大笑,他們的聲音在山中回蕩,驚擾了不少飛禽走獸。
……
深夜,蘇晨感覺到一陣春風拂過。
沒過多久,阿良返回,與蘇晨輕輕點頭后,靠在樹旁閉上了眼睛。
蘇晨并不清楚,他和齊先生聊了什么,但應該聊了許多。
……
等到清晨來臨,一行人收拾東西,繼續出發。
阿良走到蘇晨身旁說道:“接下來這趟路程,就交給我吧?!?/p>
“你早點回白帝城,有些事情,宜早不宜遲?!?/p>
蘇晨心中微動,知道阿良是在說哪件事情。
“無邪”的修復。
他回頭看了李寶瓶等人一眼,回過頭來,想了想,道:“我答應了李寶瓶,要把她送到山崖書院。”
阿良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找個機會和她說清楚吧。”
“你這邊也不能耽誤了?!?/p>
蘇晨心中略微感到有些遺憾,這比當時沒有得到老劍條的認主更讓他低落。
答應的事情沒辦法做到嗎?
他不想這樣。
但是,阿良說得沒錯,有些事情宜早不宜遲。
“嗯?!碧K晨點頭道:“我會和她說的?!?/p>
阿良伸出手,道:“我傳你一道運氣法門?!?/p>
沒等蘇晨回應,他的手腕便被阿良抓住,一道氣流隨著手腕的經脈往上流入他的腦海。
蘇晨的腦海之中,出現了一道極其精妙的運氣法門。
劍氣十八停。
根據寧姚的說法,劍氣十八停的出現,讓整個劍氣長城劍修的實力,都拔高了一籌。
千萬別小看了這一籌,其實是質的飛躍。
“多謝?!碧K晨呼出一口氣,體內靈氣流傳隨之改天換地。
“沒事。”阿良輕輕擺手,很快,他露出詫異之色,“咦?學這么快?”
蘇晨輕輕一笑,道:“僥幸?!?/p>
阿良嘖嘖道:“這天賦,倒是和寧丫頭有的一拼了?!?/p>
蘇晨臉上的笑容更多了些。
等到中午暫時歇腳的時候,蘇晨去找李寶瓶,和她開誠布公地聊了那件事。
“我有件很重要的東西出了問題,需要盡快修復?!?/p>
“或許得提前離開了……”
“?。 崩顚毱柯冻鰮鷳n之色,道:“那你趕緊去修那件東西吧!”
“趕緊??!千萬不能耽誤了!”
蘇晨看著李寶瓶,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急切和擔憂。
“很抱歉,沒有完成對你的承諾?!碧K晨低聲道。
李寶瓶連忙搖頭,道:“沒事的,你不用道歉!”
蘇晨問道:“你不怪我?”
一般而言,沒有完成承諾,其實是會被埋怨的。
李寶瓶雙手叉腰,冷哼道:“怪你做什么,你本來也是好心才答應送我?!?/p>
“現在你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肯定是先完成你的事情??!”
“再說了,阿良那么厲害,肯定能把我們安全送到山崖書院的,你完全不用擔心!”
蘇晨愣了愣,突然露出笑容,道:“好?!?/p>
他伸手摸了摸李寶瓶的腦袋,對方沒有拒絕。
接著,蘇晨起身,與其他人說了這件事。
朱河朱鹿對此表現地比較平淡,林守一略微失神。
李槐則嚎啕大哭,抱著蘇晨的腿,道:“蘇晨你可不能丟下我??!”
蘇晨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這一次,李槐也沒有拒絕。
蘇晨笑道:“不是丟下你,是我有事,只能先離開了,阿良會帶你去山崖書院的?!?/p>
他其實沒想到,李槐會有這么大反應。
這孩子平??瓷先ズ退矝]多親啊。
難道是年紀太小,所以依賴感比較強?
“好吧?!崩罨辈亮瞬裂蹨I,道:“記得來山崖書院看我啊?!?/p>
“嗯。”蘇晨點頭答應。
他環顧一圈,道:“各位,來日再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