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現(xiàn)在就喜歡在朱文坤面前露兩手,在這小胖子心里,祖爺爺?shù)男蜗罂杀扔H爹高大太多了。
見朱小寶來了,朱文坤乖巧地喊了聲。
“爹爹。”
朱小寶笑問道。
“你釣的魚呢?”
小胖子有模有樣地坐在小凳子上,手里還攥著魚竿。
“一條都沒釣到呢!”
朱文坤瞪著大眼睛,對朱小寶說。
“不過,爹我跟你講,祖爺爺可厲害了!”
“一條接著一條……快看快看!”
朱文坤指著老爺子剛釣上來的魚,蹦蹦跳跳的,清脆的童音里滿是歡喜。
“祖爺爺又釣上來一條啦!”
朱元璋臉上漾著慈愛的笑意,樂呵呵地拎著魚線看了看。
“這魚兒太小,留著也沒用,放了吧。”
朱文坤一聽急了,小手連忙擺著。
“祖爺爺,我要玩!我要玩!”
老爺子被他這模樣逗得沒了辦法,只得笑著應(yīng)承。
“好好好,給我們文坤留著玩。”
朱小寶笑著問老爺子。
“皇爺爺釣這么多鯽魚干啥?”
朱元璋揚了揚手里的魚桶,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你是不知道,這鯽魚最是補人。”
“大的剛懷上身子,小的又要生養(yǎng),多釣些送去東宮,給她們熬湯催奶正好!”
說這話時,他忽然想起城外那個曾跟自己攀比釣魚的老頭,如今早已不在了。
想到這兒,老爺子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心里莫名泛起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有多傷感,只是沒了能針鋒相對比一比的人,日子里總像缺了點什么,難免透著幾分孤單。
祖孫三人正說得熱鬧,谷大用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跑了過來。
“皇爺,皇爺,要生了,娘娘要生了。”
老爺子聞言,張口就罵。
“生個屁!后宮那些人平日里嬌氣十足,真要她們生養(yǎng)時,連個蛋都下不出來!”
谷大用被罵得一怔,尷尬地撓了撓頭,連忙解釋。
“皇爺,不是后宮的娘娘,是東宮的徐娘娘!”
朱小寶在一旁聽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指著自己,滿臉錯愕地問。
“你說的是……我媳婦兒?”
“可不是嘛!”
谷大用連連點頭。
“那你跟皇爺爺瞎嚷嚷什么?”
朱小寶頓時有些生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也有對谷大用這般冒失的不滿。
朱元璋臉上漾著笑意,朝朱文坤招呼道。
“大重孫,來扶祖爺爺起來。”
朱文坤立刻小跑到老爺子身邊,伸出小手象征性地攙著他的胳膊。
朱小寶則快步上前,穩(wěn)穩(wěn)地將老爺子扶了起來。
老爺子溫聲道。
“走,去看看你徐姨娘給你添個弟弟還是妹妹。”
“好呀!好呀!”
朱文坤脆生生應(yīng)著,小步子邁得飛快。
不多時,三人到了東宮。
東宮外圍了不少人,氣氛格外沉默壓抑。
徐允恭和徐增壽此刻正焦灼地站在門外,眉頭緊鎖,不時朝內(nèi)院方向張望。
這兩位即將成為舅舅的人,心里比誰都急。
見朱元璋與朱小寶來了,徐允恭和徐增壽連忙上前行禮。
“臣參見皇爺,參見太孫殿下。”
朱元璋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免了免了,情況咋樣?”
朱小寶看著徐家兄弟緊繃的臉色,心里沒來由地一沉,那份方才還帶著些許期待的輕松,瞬間被細密的緊張感取代。
徐家兄弟搖了搖頭,臉上的擔(dān)憂幾乎要溢出來。
徐允恭沉聲道。
“一個多時辰了,穩(wěn)婆都換了好幾撥……”
朱元璋和朱小寶聞言同時一怔,兩人眼底的輕松瞬間褪去。
這情形,實在不妙!
要知道在這古代,女子生產(chǎn)堪稱過鬼門關(guān)。
產(chǎn)房里條件簡陋,全憑產(chǎn)婦自己咬牙使勁,剖腹產(chǎn)之類的法子連想都不敢想。
一旦遇上難產(chǎn),那便是性命攸關(guān)的大事!
徐妙錦到此刻還沒生下來,十有八九是難產(chǎn)了。
朱小寶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一只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攥住朱元璋的衣袖,指節(jié)都泛了白。
他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方才還能強裝鎮(zhèn)定的模樣蕩然無存。
這一刻,他所有的堅強都碎了,只剩下對未知的恐懼,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身邊這位老爺子。
他忽然不敢深想,若是有朝一日連這最后的依靠都不在了,自己該如何扛過這樣的絕境?
太醫(yī)院的幾位太醫(yī)早已圍在廊下,個個面色凝重。
朱小寶的目光落在孫一脈身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fā)顫。
“孫大夫,若是……若是難產(chǎn)……”
他話沒說完,喉間卻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最怕聽到的,就是保大保小那四個字。
可孫一脈終究還是硬著心腸,躬身回稟。
“回太孫殿下,若是再耽擱下去,恐怕……就得請殿下做個抉擇了。”
抉擇二字像兩把冰錐,狠狠扎進朱小寶的心口。
他渾身猛地一顫,腳步踉蹌著后退半步,眼底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朱元璋反手緊緊攥住朱小寶冰涼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孫,穩(wěn)住!”
“你是皇儲,是滿朝文武的主心骨,人生路上哪能沒幾道坎?別慌,深呼吸,拿出你當(dāng)君主的樣子來!”
這時候的老爺子,就像深海里的定海神針,任周遭驚濤駭浪,自巋然不動,總能在最慌亂時穩(wěn)住陣腳。
可朱小寶做不到,他沒經(jīng)歷過這種撕心裂肺的煎熬。
他這一路走得太順,朝堂上的波譎云詭尚能從容應(yīng)對,可碰上這種關(guān)乎性命的產(chǎn)房大事,實在沒法鎮(zhèn)定。
人對未知的恐懼,從來都是根深蒂固的。
老人家經(jīng)得多、見得廣,能把生死看得淡些,也總能在這種時候給后輩最堅實的支撐,可他還做不到。
朱元璋不再看朱小寶,目光緊緊鎖著產(chǎn)房緊閉的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忽然低聲咬著牙,像是在給里面的人鼓勁,又像是在跟老天爺較勁。
“徐丫頭,撐住!使勁啊!”
朱小寶看得真切,老爺子握著他的手分明也在微微發(fā)緊。
他心頭亂成一團麻,慌里慌張地追問。
“爺爺,您說實話,要是真到了那兩難的地步,該……該咋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