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聲音有點發顫,上回被朱棣一巴掌扇得現在還有點后怕。
他知道朱棣是梟雄,但骨子里重情義,不愿毀了國家根基。
可這會兒都啥時候了,成王敗寇,先把眼前的坎兒邁過去再說。
朱棣冷冷地盯著他,姚廣孝嚇得趕緊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暗暗嘆氣。
他打心底佩服朱棣,這可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
就算形勢再不利,也不肯讓北疆丟一寸土地。
要說守北疆,論手段論魄力,誰也比不上朱棣,連晉王都差著一截。
就因為有他在,北疆才能這么太平。
可這么個猛虎似的男人,偏偏又固執得很,跟朱小寶斗歸斗,但底線是絕不讓胡人踏進大明城池半步。
這份苦心,又有誰能懂?
沉默了好一會兒,姚廣孝忽然說。
“王爺,想破永不加賦也不是沒轍?!?/p>
朱棣眼睛一亮。
“快說!”
“地方財政壓力大啊,丁稅可是重要進項?!?/p>
姚廣孝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江南還好,有城門稅、車船稅,北疆可沒有?!?/p>
“現在地方官府都窮得叮當響,隔三差五的跟朝廷要預算,勉強才能維持開銷,既然永不加賦是大勢所趨,那咱們……”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找一兩個地方官府,讓他們在永不加賦之外,偷偷多收點耗外加耗,隨便找個由頭就行,反正老百姓也告不到朝廷去?!?/p>
“等都察院下來查的時候,估計北疆官府都這么干了,法不責眾,到時候永不加賦不就成了空話?”
朱棣聽得眉頭直跳,喃喃道。
“這么一來,北疆又要鬧流民,剛安穩點的日子又要亂了……”
說實話,他心里挺佩服朱小寶這政策的,但又怕被這小子算計。
他既擔心朱小寶的手段太狠,又真心希望北疆百姓能過好日子。
畢竟以后要是真得了天下,他也不想要個爛攤子,他還想讓大明萬世興盛呢!
誰讓他也姓朱!
姚廣孝看出了他的猶豫,急道。
“王爺,不能再等了!貧僧沒讓您引外敵,只是讓北疆回到老樣子罷了,要不了半年,北平的人丁就能興旺起來!”
涼亭里一時間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荷葉的沙沙聲,還有朱棣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朱小寶確實在不動聲色地收縮對北疆的控制權。
從經濟命脈到軍備部署,甚至連人口流動都布下了暗棋。
他沒和朱棣正面硬剛,卻像在下一盤精妙的圍棋,每落一子都精準地卡住北平的要害。
洪武二十六年的夏末八月,新政剛好推行了半年多。
婉兒的小腹已顯懷,三個月的安穩期過去,胎兒長勢喜人。
她近來胃口大開,圓潤了不少,老爺子總愛拄著拐杖來看望,看著孫媳婦的肚子就樂得合不攏嘴。
只是這大半年,老人染風寒的次數多了,肉眼可見地衰老下去,可一想到即將四世同堂,又能對著空氣傻笑半天。
這天清晨,朱小寶在謹身殿批閱奏折,筆尖在奏章上劃過,心思卻飄到了后世爭論不休的靖難之役。
那些歷史學者總信誓旦旦地說朱棣是被逼無奈才起兵,朱小寶卻另有看法。
他從不否認朱棣是位雄主,永樂盛世的光芒是蓋不住的,就算這爺倆都帶著點暴脾氣,能開創盛世的帝王終究是少數。
至于那被吹上天的康乾盛世,在朱小寶眼里不過是注水的蘿卜,大框架看著光鮮,細節處全是窟窿。
若說朱棣是在朱元璋死后才倉促謀反,那才叫怪事。
朱允炆削藩確實點了火,但古往今來哪有倉促間就能成功的謀反?
北平府除了朱棣的親兵,誰會聽他調遣?
明初的文臣硬氣得很,面對反賊怕不是要拿笏板砸人。
真相恐怕藏在洪武晚年。
朱棣早就在暗中鋪路了,只是不敢在老爺子眼皮子底下動手。
從北平到應天千里迢迢,他那點兵馬敢跟朝廷叫板?
指不定連李景隆都早被他勾了魂。
不過現在這李景隆可是朱小寶的鐵桿,斷不會有二心。
正琢磨著,鄭和踮著腳進來。
“爺,梁大人求見。”
“宣。”
朱小寶點了點頭。
很快,梁煥便氣喘吁吁地跑進殿來,額上還掛著汗珠。
“殿下,新政出岔子了!”
朱小寶心里一沉。
聽梁煥說北疆流民問題突然反彈,可自己壓根沒收到北疆的奏報。
梁煥建議派都察院的人去查,朱小寶當即點頭。
“去把李景隆叫來!”
不多時,李景隆大步流星地進來了。
朱小寶直接下令。
“你去北疆微服私訪,流民鬧得兇,給我查清楚到底是哪出了問題,用軍驛傳消息,現在就走!”
臨走前,朱小寶還特意敲打了他一番。
“北疆水很深,別讓人拿金子砸暈了頭?!?/p>
李景隆立刻拍胸脯表忠心,那架勢恨不得指天發誓,逗得朱小寶直揉太陽穴。
“行了行了,去了多留個心眼,北平府也順便瞧瞧?!?/p>
李景隆嘿嘿一笑,秒懂皇太孫的深意。
送走李景隆,朱元璋端著茶杯晃了進來。
“累了就歇會兒,愁眉苦臉的,遇上啥煩心事了?”
朱小寶把北疆的事說了說,老爺子卻像個老漁翁般淡定。
“治國就像下棋,見招拆招唄,哪有一帆風順的?”
說著話鋒一轉。
“本來想六月開科取士的,卻拖到了現在,如今重孫安穩了,也該辦正事了。”
朱小寶剛應下,朱元璋突然又扔出了個炸彈。
“這次咱想全點北方的考生?!?/p>
朱小寶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爺爺,這可使不得!”
朱元璋鐵了心要讓北方士子霸榜科舉,這事擱誰看都是明擺著的政治牌。
想當年老朱為了穩住北方江山,硬把南方文人集團壓得死死的,那場科舉活生生成了朝堂博弈的犧牲品。
可朱小寶偷偷翻了翻考卷,像黃淮這些南方考生的文章確實有兩把刷子,閱卷官們因為趕工期,一門心思扎在八股文里,頭場考試幾乎就定了考生的生死簿。
但朱小寶偏不按常理出牌,他更看重策論,這才是檢驗學子治國能力的真把式。
要是一竿子把南方才子全打死,既對不住人家十年寒窗,搞不好還得把南方文人逼得更抱團。
老爺子只盯著眼前的安穩,可朱小寶把賬算到了十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