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畢竟還年輕,面對這種不顧規則,潑臟水加下三濫的組合拳,難免有些心浮氣躁,感覺象是踩到了一灘穢物,惡心又難以擺脫。
克趙牧聽了,卻依舊懶洋洋的斜倚在軟墊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溫潤的玉貔貅,神態輕松,仿佛聽的不是生死攸關的危機,而是坊間的趣聞軼事。
他甚至還跟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小調,輕輕用手指敲著節拍。
“殿下,”等李承乾說完,趙牧才慢悠悠地開口,嘴角噙著一絲懶散的笑意,“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而且他越是這樣,死得越快?!?/p>
坐直身子,趙牧給太子面前的空杯續上熱水,動作從容不迫。
“殿下你看啊.....”趙牧開始掰著手指頭分析,語氣就像在聊家常,“鄭克散播謠言,說你的東宮與我這商賈勾結,與民爭利?!?/p>
“那就別跟他在這口舌上糾纏?!?/p>
“下次見陛下,或者聽政的時候,就直接說,你這東宮一心為國,開拓海貿本為增益國庫,惠及百姓,不想竟有宵小借此構陷,污東宮清譽,更欲壞朝廷大計,請父皇與諸位明公為東宮上下所有人做主,嚴查此等誹謗儲君,擾亂朝綱之輩?!?/p>
“得把自己放在受害者和一心為公的位置上,用朝廷法度去反制他,這比自己辯解一萬句都有用!”
李承乾聞言,眼睛一亮,緊繃的神色松弛了不少。
“再說他拋售家產,”趙牧嗤笑一聲,“這純屬敗家子行徑,自斷根基罷了,殿下不是有些信得過的宗室或者官員嗎?”
“讓他們悄悄地去接盤,用低價把這些好產業吃下來。”
“這等于是在幫鄭家體面,還能壯大殿下這邊的力量,一舉兩得?!?/p>
“而且,我自己也已經收了不少了,占了不少便宜.....哦?!?/p>
聽到趙牧這么說,李承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至于他想放火……”趙牧拿起果盤里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著皮,“這事兒您就更不用擔心了?!?/p>
“我這邊早就安排了人盯著,登州,杭州那邊也都打了招呼?!?/p>
“他現在是花錢請人來給我們送人證物證?!?/p>
“只要他的人一動,保證當場拿下,人贓并獲?!?/p>
“到時候,直接扭送官府,一個勾結匪類,破壞漕運海貿重地的罪名扣下來,那就是鐵案如山,神仙也救不了他!”
一番話,條理清晰,將鄭克看似兇猛的三路進攻,剖析得明明白白,并且每一路都給出了精準而有效的反擊策略。
沒有引經據典,沒有高深莫測。
就像個精明的生意人在盤算著如何吃掉對手的最后一筆資產。
輕松,自信,甚至帶著點戲謔。
李承乾聽著,心中的焦慮和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和由衷的欽佩。
他看著趙牧那副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閑適模樣,忍不住感嘆:“聽趙兄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倒是孤心急之下,有點著相了.......”
趙牧將剝好的葡萄丟進嘴里,含糊地笑道:“殿下也是關心則亂罷了。\"
“對付這種瘋子,就得用比他更冷靜的法子?!?/p>
“殿下就按我說的,穩坐釣魚臺,看他還能撲騰幾下?!?/p>
送走神色已然從容許多的李承乾,趙牧臉上的笑意淡去。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平康坊漸次亮起的燈火,眼神微冷。
鄭克這條瘋狗,確實該徹底解決了。
不過,借太子之手,用朝廷的法度來辦,才是最干凈,最省力的方式。
李承乾離開天上人間時,步履沉穩,眉宇間那絲憂憤已被一種沉靜的決斷所取代。
趙牧的話語如同在他心中點亮了一盞明燈,不僅驅散了迷霧,更照亮了一條清晰的反擊路徑。
回到東宮,太子并未立刻大張旗鼓。
而是召來了最為信賴的兩位屬官。
在書房緊閉的門扉后,燭火映照著三人沉凝的面容。
“鄭克已是窮途末路,行事必然癲狂?!崩畛星曇舨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其污我東宮清譽,亂我民間市場,毀我大唐根基?!?/p>
“孤亦需三路應對,務求一擊斃命,不留后患?!?/p>
太子詳細轉述了趙牧的分析與策略,兩位屬官聽得眼中異彩連連。
他們并非沒有能力,只是先前被鄭克不顧規則的瘋狂打法擾亂了心神,此刻得此明晰方略,頓時思路暢通。
“殿下,輿論方面,臣以為可在明日聽政時,借漕運事務引出……”一位屬官迅速補充細節。
“至于產業收購,臣可聯絡幾位素來忠謹且家資豐厚的宗親,由他們出面,最為穩妥……”另一位也立刻提出了人選。
計劃在密議中迅速完善,成型。
李承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運用權力與智慧去碾碎敵人,是何等暢快。
這感覺,遠比被動防御要來得強大。
次日,紫宸殿內。
當有官員按例奏報漕運及海運事宜時,李承乾看準時機,穩步出列,面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一禮。
“父皇,”他聲音清朗,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兒臣近日督辦海運漕糧改易之事,細察其效,確比舊法省費增效,利于國計,惠及民生。”“
此乃朝廷開源節流,穩固邊儲之良策,兒臣與有司同仁,必當竭盡全力,以竟全功?!?/p>
太子先是肯定了政策本身,占據大義名分,旋即話鋒微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沉痛與凜然,繼續道:“然,或許正因此策觸及某些蠅營狗茍之輩之私利,近日坊間竟有宵小之輩,散布諸多不實流言?!?/p>
“污兒臣個人清譽事小,然其言語之間,多有詆毀朝廷國策,動搖官府威信之辭!”
“此風若長,則良法美意難行,奸佞之輩囂張!”
“因此,兒臣懇請父皇,下旨嚴查此等誹謗儲君,擾亂朝綱,阻礙國策之行徑,以正視聽,以安人心,以維法紀!”
太子一句未提鄭克,卻句句直指謠言核心,并將個人委屈上升到了破壞國策,擾亂朝綱的高度。
尤其這番陳詞,格局宏大,立意高遠,瞬間將自己置于不敗之地。
端坐龍椅的李世民,目光落在侃侃而談的太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贊許。
他需要的繼承人,不應是困于私怨,與人市井斗氣的匹夫,而應是能著眼大局,善用律法國策的掌舵者。
李承乾此刻的表現,無疑讓他頗為滿意。
“太子所慮,深合朕心?!崩钍烂窬従忛_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傳遍大殿,“漕運海運,關乎國計民生,乃朝廷定策,豈容屑小之徒妄加非議,妖言惑眾?著御史臺,京兆尹,即刻徹查流言來源,無論涉及何人,一經查實,即以擾亂朝綱,誹謗之罪,按律嚴懲,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