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三樓,聽雪閣內。
午后慵懶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面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影。
趙牧也沒個正形地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晶瑩剔透的琉璃杯,里面琥珀色的葡萄酒隨著他手腕的緩緩晃動著。
他目光有點散亂,似乎什么都沒入眼,只是帶著幾分慣常的漫不經心。
云袖跪坐在一旁的蒲團上,纖纖玉指正小心翼翼地調試著一把鳳尾琴的琴弦。
偶爾撥動,發出幾個空靈的音符。
阿依娜則安靜地侍立在側,手持一把銀壺,適時為趙牧手邊的空杯續上溫好的酒液。
“云袖啊,左邊第三根弦,音色還是有點飄,再緊一絲絲看看。”
趙牧頭也沒回,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若有若無的樂音里,隨口點評道。
云袖依言,指尖微動,輕輕擰動弦軸,再次撥動時,音色果然變得更加穩定圓潤。
她抬起眼眸,看向趙牧的側影,輕聲道:
“先生耳力真是絕了。”
趙牧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熟能生巧罷了。就像咱們樓里的生意,聽得多了看得多了,哪里不對勁,自然就品出來了。”
正說著,雅閣的珠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大管事老錢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恭敬笑容,低聲道:“東家,您吩咐留意的那幾批南洋香料和木料,已經有眉目了,幾家貨棧都送了樣品和價目過來,您看……”
趙牧擺了擺手,示意他近前說話。
老錢連忙躬身湊近。
“樣品你看著辦,價錢不是問題,關鍵是成色。”趙牧的聲音不高,恰好能被近處的老錢和阿依娜聽清,卻又不會傳到門外去,“另外,老錢,交給你個要緊差事。”
“東家您吩咐。”老錢神色一凜。
趙牧放下酒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看似隨意,語氣卻清晰明確:“咱們不能總守著長安這一畝三分地。”
“我琢磨著,趁這次我去南邊,也得好好看看,順便再多弄點真正稀罕的玩意兒回來,給這長安也多添點新氣象。”
“這樣,老錢......”趙牧說著,又思慮了片刻,才繼續吩咐道:“你再專門組建一支商隊,規模不用太大,但要精干。”
“公開的理由嘛,就是去采購南洋特色的香料,珍寶,稀罕木料。”
“但隊伍里大部分的人手上功夫得過硬。”
“畢竟路上肯定不會太平,最重要的是.......”說著,趙牧看向老錢,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道,“嘴一定要嚴實,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老錢是老人了,立刻心領神會。
東家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面上是為了酒樓生意,實際上怕是要有更大的動作,而且這動作,見不得光。
或者說,不能太早見光。
“東家放心,老奴明白。”老錢鄭重應下,還保證道,“一定挑最可靠的人手,保證把事情辦得妥帖。”
“嗯,你去辦吧,盡快把名單和人手給我過目。”
趙牧說罷,揮了揮手。
老錢點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閣內恢復了片刻的寧靜,只有云袖那邊,偶爾會發出的一兩個試音。
趙牧的目光轉向阿依娜,招了招手。
阿依娜立刻無聲地靠近,俯下身。
“嶺南那邊,讓夜梟也開始做準備吧。”趙牧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動用所有能用的海上線人,不惜代價,給我查清楚珍珠島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島有多大,水有多深,暗礁在哪里,海龍會常走的航道,還有他們那幾個出名的頭目,有什么癖好,手下勢力如何……越詳細越好。”
阿依娜碧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寒光,微微點頭。
“另外,”趙牧繼續吩咐著,“準備幾件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兒,既要足夠在那種場面上引起注意,當做咱們的敲門磚,但也不能太驚世駭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其中的尺度,你把握就好。”
“最后,就是退路多想幾條。”
“陸上的,海上的,都要考慮進去。”
“讓人多預設幾種最壞的情況,萬一……我是說萬一,咱們至少得能全身而退。”
阿依娜點了點頭,低聲應道:“是,公子,我會安排妥當。”
就在這時,云袖調試好了琴弦,終于奏出一段流暢舒緩的旋律。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輕聲問道:“先生,此行南海,山高路遠,兇險未知……是否需要婢子隨行,也好照料先生起居?”
趙牧聞言,臉上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重新歪回軟榻上,懶洋洋地說:
“你啊,就安心留在樓里。”
“咱們天上人間這塊金字招牌,可不能垮了。”
“還有那些新來的小丫頭片子,還得你這位大家好好調教。”
“再說了....”趙牧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道,“我帶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去那種虎狼之地,是談生意啊,還是給人送靶子?”
“萬一你被人拿住,用來要挾我就范,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云袖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臉頰微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底那點擔憂卻因他這混不吝的態度散去了不少。
她知道,先生既然決定了,必然有他的道理和把握。
況且,她也聽出來了,在先生心中,她萬一被人拿住,先生會不惜一切代價.....
所以....還是不要給先生添麻煩了。
云袖心里甜滋滋的想著....
而一旁的阿依娜,則將趙牧的指令牢牢記在心里,已經開始盤算具體的人選和方案。
趙牧不再談論正事,仿佛剛才那些隱秘的布局只是隨口閑聊。
他閉上眼,對云袖道:“來首熱鬧點的,這心里頭,總覺得缺點響動。”
云袖依言指尖流轉,琴聲聲陡然變得明快起來,如鶯啼鵲鳴,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趙牧看似沉醉在這歡快的樂曲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隨著節奏輕點。
樓下的喧囂依舊,觥籌交錯,笑語歡聲。
卻也將這間雅閣內的暗流涌動完美地掩蓋了下去。
“海龍會…”趙牧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希望你們準備的所謂珍寶夠分量,不然讓我這千里迢迢跑一趟,也太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