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可長安城中最近卻是變得愈發熱鬧了起來.....
天上人間,三樓的流云閣內,并未因夜色深沉而沉寂。
一股異域旋律,伴著若有若無的香風,在廳內緩緩漾開。
阿依娜一身輕紗,正隨著幾位胡姬新排的南海風情舞曲翩躚而動。
她的舞姿比往日少了幾分灑脫,填了幾分柔曼,不過卻也帶著一絲陌生種略顯生澀的韻律,曼妙是有的,但還是缺少一絲絲熟練......
云袖則安靜地侍立在趙牧身側,碧眸低垂,只在舞姬腳步轉換時,才偶爾抬眼一瞥,似在默記。
趙牧斜倚在主位的軟榻上,指尖捻著一顆水晶葡萄,卻不急于送入口中。
他的目光落在舞池中,帶著三分欣賞,七分審度。
不過,看神態,還是多少有些不太滿意。
但既然這幫丫頭還在跳著呢,便也沒叫停.......
終于,一曲終了。
阿依娜額角已見細汗,她趨步上前,很是率真的問道:“先生,您看我這新排的南海舞如何,雖然有些不熟練,但用中原的話說,勉強能登上大雅之堂不?”
趙牧笑著搖頭,坐起身拍了拍手,將果漬抖落,卻毫不客氣的點評道:“也就形似了個七八分,那股南方韻味還差得遠呢。”
笑了笑,他又直接點明道:“你家先生我雖未親至大唐以南的締結,但咋說也是開勾欄的,對這南方舞蹈也是多少有點研究,要知道奧,南方尤其舞蹈重在下盤震顫,模擬海浪翻涌之態,這與古時沿海部落祭祀相關,講究一個原始活力,但卻又不似草原舞蹈那般豪邁。”
“你們這步子,尤其是阿依娜,剛才還是能看出胡旋舞的底子。”
“也怪我,不該是讓你這烈馬似的草原女子,去跳這什么江南的柔情似水......”
趙牧隨口道來,卻一針見血。
阿依娜若有所悟,連角落里的云袖也微微頷首,不過眼角卻是藏著一抹笑意。
當然,不是嘲笑,而是被趙牧方才烈馬之類的比喻給給逗得。
“先生真是博聞強識。”阿依娜撇撇嘴,卻也由衷嘆服道,“連這萬里之外的舞儀,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不過是道聽途說,加上一點自己的胡思亂想罷了。”
趙牧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讓她帶著那幾個小丫頭繼續下去琢磨去。
反正這南方舞,也不過是最近自己一時興起,想嘗嘗鮮罷了,并不執著。
阿依娜她們要想繼續聯系,那就練練,不行練也不勉強.....
畢竟藝術這種東西,合不合適先不說,先得姑娘們自己喜歡才行不是?
不然又能有多大成就?
處理完姑娘們的雅事兒,趙牧這才又磚過頭,對一旁明顯有事要說的云袖問道:“云袖,看你等半天了,是南邊又有消息了?”
云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清晰:“那倒不是先生。”
“是西市最近確有一支自稱來自環王國的商隊,約十余人,住在悅來棧甲字院。”
“首領深居簡出,少有人見過真容。”
“夜梟正在查探,但以目前掌握的消息初步判斷。”
“這個商隊可能與一個名為海上一個叫鯤鵬會的古老商盟有關。”
“據說此會行蹤詭秘,詳情難知。”
“鯤鵬會?”
趙牧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名字倒是威風。”
“那就讓夜梟待人盯緊他們,進城后接觸過誰,哪怕只是在街對面看了一眼的,都給我記下來。”
“是。”云袖應聲,下去安排給夜梟傳達先生的指令。
可她這邊剛離開,閣外卻傳來略顯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
珠簾輕響,剛從南方趕回來的管事老錢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遠歸的疲憊,眼神卻亮得灼人。
“東家!”老錢拱手行禮,嗓音帶著沙啞,“幸不辱命,江南事已基本了定。”
“回來就好。”趙牧指了指旁邊的坐榻,“坐下喘口氣,慢慢說,先喝口茶。”
阿依娜又回來了,一臉的乖巧地奉上一盞溫熱的香茗。
老錢謝過,連飲了幾口,長舒一口氣,這才細細稟報了起來道:“東家,如今那本在南方可以說是勢力龐大的謝家,算是徹底完了。”
“主事之人下獄,家產抄沒的抄沒,變賣的變賣。”
“而您之前暗中扶持的那幾家,尤其是錦繡坊,如今靠著朝廷新推的那套織造標準,算是站穩了腳跟。”
“吳坊主他們還試著用了您提點的那個法子,將織造工序拆開,讓匠人各司其職,效率果然提升不少,成本也降了些。”
“如今他們對東家您,可是感激涕零,說是救了他們一坊老小的生計。”
趙牧聽著,臉上并無得意之色,只淡淡點頭:“手藝好,肯守規矩,就該有活路。”
“這是他們自己掙來的前程。”
老錢繼續道:“柳家那邊,也已是樹倒猢猻散。”
“柳文淵的長子還想奔走聯絡,奈何墻倒眾人推,沒幾個肯搭理他了,翻不起什么浪花。”
頓了頓,她卻又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笑道:“東家,這說來也巧。”
“我等在回來的路上,竟在揚州碰到了那位顧青衫顧才子。”
“哦?”趙牧挑了挑眉,似乎提起點興趣,“他如今怎樣?”
“還在吟風弄月,傷春悲秋?”
“那還真沒有,我看此人如今簡直就是大變樣了!”老錢連連擺手,解釋道:“他穿著一身半舊儒衫,混在市井工匠堆里,看人家造船,打鐵,染布,問東問西。”
“而且手里還拿著個小本子認真記著。”
“甚至見到我,還特意過來打招呼,并讓我務必轉達對東家您的敬意和感謝。”
“說若非當日東家點醒,他至今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廣,學問之實。”
“看那樣子,是真鉆進去深入研究了。”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趙牧聞言,嘴角微揚,露出一絲似是而非的笑意:“能放下身段去看這真實的人間煙火,總算沒白費我那幾句閑話。”
趙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稀松平常,那是半點的都聽不出半分居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