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地籠罩著長安城。
東宮麗正殿內,燭火搖曳,將太子李承乾和詹事丞馬周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的殿壁之上。
李承乾指尖重重地點在案幾之上,那里攤開著幾份由心腹秘密抄錄來的奏疏草稿和世家圈內流傳的議論紀要。
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宇間擰著一股難以化開的焦灼與怒意。
“……馬周,你都看清了?”
“夫取士之道,德行為先,文章次之,科舉取才,察舉取德,二者并行,方為完璧,宜令各州郡耆老鄉紳,歲舉孝廉,賢良方正一至二人,經吏部銓選,可授實職或于科舉中優錄……”
“呵呵,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因憤怒而壓抑的顫抖。
“字字句句,引經據典,占盡了道德高地!”
“仿佛誰若反對,誰便是無德無行,阻塞賢路的小人!”
馬周神色凝重,深深一揖。
“殿下明鑒。”
“此議確為陽謀,歹毒至極。”
“其所言之耆老鄉紳,十之八九皆與世家大族關聯密切,甚至本就是其族中長老或附庸。”
“這薦舉之權若落入其手,則寒門學子縱有驚世之才,堪比曾史之德,亦難入其法眼?!?/p>
“屆時,朝廷官位,必將被其子弟,門生故舊充斥?!?/p>
“若真讓他們得逞.......那咱們這科舉制度,必將名存實亡矣!”
“孤豈能不知!”
李承乾霍然起身,在殿內急促地踱步。
“父皇欲平衡朝局,打破世家壟斷,方大力推行科舉,提拔寒門?!?/p>
“如今剛剛初見成效,他們便來了這一手!”
“若此議得行,孤與先生的心血將徹底毀于一旦!”
“而寒門進取之路,更將徹底斷絕!”
他試圖冷靜,召集了東宮幾位屬官商議。
屬官們亦是義憤填膺,紛紛痛斥世家無恥。
然而,當談到如何破解時,眾人卻陷入了沉默。
直接反對“重德”?
那是自絕于道德輿論。
質疑耆老鄉紳的公正?
缺乏實證,反易被斥為詆毀鄉賢。
提出另一套薦舉標準?
又難以在短時間內設計出完美無缺,且能對抗世家百年聲望積累的方案。
殿內的氣氛更加沉悶。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李承乾。
以往的陰謀陷害,尚可查證辯駁。而這種打著“復古制,重德行”旗號的制度性爭奪,卻讓人如同陷入泥沼,空有力氣卻不知該擊向何處。
焦躁之下,李承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殿外,越過重重宮墻,望向龍首原的方向。
每一次,每一次當他陷入此等無解之局時,總能在那座看似尋常的山莊里找到答案。
那個人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浮現,總是那般平靜淡然,仿佛世間一切難題,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棋盤上可解的局。
“備馬!”
“孤要出宮!”
李承乾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斷,對身旁的內侍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殿下,此刻宮門已落鑰,且夜深露重……”內侍嚇了一跳,試圖勸阻。
“孤說備馬!”李承乾打斷他,眼神銳利。
“換常服,從側門走?!?/p>
“立刻!”
不過一刻鐘后,幾騎快馬悄然駛出東宮側門,融入長安寂靜的宵禁街道,唯有清脆急促的馬蹄聲敲碎夜的寧靜,一路向著城外龍首原疾馳而去。
龍首原溫泉山莊,水榭之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微瀾的湖面上,碎成一片銀光。
窗內,燭火溫和,趙牧一襲寬松素袍,正與云袖對弈。
云袖纖指拈著一枚黑子,凝眉沉思,良久方才小心翼翼落下。
趙牧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幾乎不假思索,便執白子輕輕一擱。
“公子棋力精深,云袖又輸了。”
云袖輕輕吁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欽佩與一絲無奈,眼底卻并無懊惱,反而有種沉浸其中的寧靜。
“棋道如心道,心靜則棋明?!?/p>
“你現在比以前可進步了許多呢。”
趙牧淡淡道,目光掠過云袖略顯清減的臉龐。
“近日山莊外多了些不相干的耳目,可是驚擾到你了?”
云袖微微一怔,隨即搖頭。
“有公子在,云袖不覺驚擾。”
話音未落,她那剛剛舒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煩心事,但很快又掩飾過去。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水榭的寧靜。
阿依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輕聲道。
“公子,太子殿下到了,神色甚是焦急。”
趙牧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頷首道:“云袖,去沏壺新茶來。”
云袖應聲起身,抱著琵琶悄然退下。
幾乎在她離開的同時,李承乾便帶著一身夜露寒氣,步履匆匆地闖了進來。
他甚至來不及寒暄,臉上寫滿了焦慮與疲憊,見到趙牧,如同見了救命稻草。
“趙兄!”
“這次……這次他們是要斷根?。 ?/p>
李承乾幾乎是一屁股坐在趙牧對面的蒲團上,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沙啞,也顧不上什么儲君儀態,便將朝堂上關于“重啟察舉制”的爭議,世家的提議以及此舉可能帶來的災難性后果,如同倒豆子般盡數道出。
“……趙兄,此乃陽謀!”
“他們站在德行之高地,挾古制以令朝堂!”
“孤……孤與屬官商議良久,竟找不到萬全之策駁斥!”
“若此議通過,寒門前途盡毀,父皇新政亦將受阻!”
“還請趙兄教我,該如何破解此局?”
李承乾說完,眼巴巴地望著趙牧,胸膛因情緒激動而微微起伏。
趙牧安靜地聽著,期間云袖端來新茶,他親手為李承乾斟了一杯,推了過去。
氤氳的熱氣暫時驅散了一絲李承乾周身的寒意和焦躁。
待李承乾語畢,趙牧才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如水,仿佛剛才聽到的并非什么動搖國本的危機,而只是一件尋常的瑣事。
“殿下......”趙牧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道,“先喝口茶,靜靜心。”
“這天還塌不下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