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漸消，七夕的腳步近了。
太后帶領的眾人所在的避暑山莊里，晨起已有了幾分涼意。
荷塘里的荷葉上滾著露珠，風一吹便簌簌搖晃，驚起幾只蜻蜓振翅飛遠。
姜菀寧推開窗時，正見著小桃抱著一盆新摘的茉莉進來，花瓣上還沾著水汽，湊近了便有清冽的香。
“二小姐你看，這茉莉花開的正好呢，夏日的竹子多是老葉，奴婢就沒給小姐摘。”
小桃把摘來的茉莉花朵放到桌上，忽然壓低聲音道“二小姐，方才奴婢去取花時，聽丫鬟們說，王爺又被太后叫去了。”
姜菀寧正用銀簪將鬢邊的碎發別好，聞言動作微頓，銅鏡里映出她平靜的眉眼，只那握著簪子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避暑山莊里住著皇親貴胄，赫連燼獨攬大權，太后時常與他商議大事也是應該。”
她淡淡說著，目光落在銅鏡里自己的倒影上，鏡中人穿著月白襦裙，頸間系著條素色絲巾，素凈得像幅水墨畫，可眼底藏著的東西，卻比墨色還要深。
小桃卻急了，她急切道：“可是二小姐您不是猜測王爺之所以對您冷漠，是太后的緣故，況且奴婢聽說太后是為了乞巧節的事才……”
小桃有些憂心，太后這明顯是要讓姜元姝籌備乞巧節的相關事宜。
“去備些點心，我待會兒要去給王妃請安。”
小桃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小姐您這是……”
“她既得了差事，我這個做妹妹的，總得去道聲喜。”
姜菀寧起身理了理裙擺，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何況，說不定還能討些活計做做呢。”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陣陣腳步聲，正是姜元姝身邊的貼身嬤嬤。
嬤嬤站在院門口，臉上帶著幾分揚眉吐氣的得意，揚聲道：“二小姐，王妃請您過去一趟。”
姜菀寧跟著嬤嬤往正院走時，一路都能聽見丫鬟仆婦們忙碌的聲音。
廊下掛起了新裁的紅綢，幾個老媽子正指揮著小丫鬟擦拭院里的石桌，連空氣里都飄著股喜慶的味道。
進了正屋，只見姜元姝正坐在榻上，手里捏著張紅紙，上面寫著七夕要準備的物件，旁邊還堆著幾本畫冊，畫的都是各式花燈的樣式。
她穿著件石榴紅的撒花襖裙，頭上插著支赤金點翠步搖，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比往常高了幾分。
“來了，趕緊過來。”
姜元姝抬眼看向她，語氣里帶著幾分少見的愉悅，可那眼神掃過姜菀寧身上的素衣時，又掠過一絲輕蔑。
姜菀寧規規矩矩行了禮，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道：“聽說太后娘娘將乞巧節的準備事宜交給了姐姐，妹妹在這里恭喜姐姐了。”
“不過是些瑣碎事罷了。”
姜元姝故作謙虛地擺擺手，可那手指在紅紙上輕輕敲打的動作，卻暴露了她的得意。
“太后說了，避暑山莊里的規矩不能少，該有的禮節都得備齊了，你也知道，府里的人手雖多，可真正細心的卻沒幾個，我正愁著有些事沒人打理呢。”
說到這里，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姜菀寧身上。
“你在庵里待過，性子靜，做活計也細致，這七夕要吃巧果，避暑山莊里上上下下的人加起來，總得備上幾百份才夠，我想著，這事就交給你吧。”
姜菀寧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巧果雖小，可幾百份卻不是小數目，要將面團揉得筋道，再用模子壓出各種花樣，炸的時候火候還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酥脆又不能焦糊，單是這項活計，就足夠一個人忙上兩三天了。
小桃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剛想開口說什么，卻被姜菀寧用眼神制止了。
“姐姐信得過我，是我的福氣。”
姜菀寧掂量著分寸，語氣頗為柔順道：“只是妹妹手藝尋常，怕做不好誤了姐姐的事。”
“說白了，這巧果不過是點心而已，后續還有諸多事宜，你做的好與不好無甚關系，重要是用不用心。”
姜元姝笑得越發得意。
“你只需用心做就是了，對了，這巧果得是新炸的才香脆，乞巧節當天一早就要用，你可別耽誤了時辰。”
這分明是故意刁難，要在短短兩天里做出幾百份巧果，還要保證新鮮，幾乎是強人所難。
可姜菀寧臉上卻沒露出半分不滿，只是溫順地應道：“妹妹曉得了，定不會誤事。”
從姜元姝那里出來，小桃終于忍不住氣道：“二小姐，王爺也太過分了！幾百份巧果，就算咱們不眠不休也做不完啊！”
姜菀寧腳步沒停，走到廊下時，正見著幾個丫鬟抬著幾筐綢緞走過，想來是要做花燈的料子。
她望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綢緞，忽然輕輕笑了笑：“做不完，總有做不完的辦法。”
回到天然畫廊，姜菀寧立刻讓人去取面和糖，小桃雖滿心不忿，還是手腳麻利地收拾出一間空著的耳房當廚房，可真動起手來才知道，這巧果看著簡單，做起來卻有多費功夫。
先是揉面，要加雞蛋和糖，揉到面團光滑不粘手才算好，她和姜菀寧揉得手臂都酸了，才勉強揉出足夠的面團。
接著是用模子壓花，那些模子刻著鵲橋、牛郎織女、蓮花、蝙蝠等花樣，要將面團塞進模子里壓實，再輕輕磕出來，稍不留意就會變形。
姜菀寧坐在案前，手里拿著模子，動作又快又穩，她的指尖被面團硌得發紅，額頭上也滲了汗，可眼神卻始終專注。
小桃在旁邊給她遞面團，看著她面前漸漸堆起的巧果坯子，心里又急又心疼道：“小姐，要不咱們跟王爺說一聲吧？王妃這分明是故意折騰您。”
“說了又能怎樣？”
姜菀寧頭也不抬地壓出一個鵲橋模樣的巧果。
“他若是想護著我，前幾日我抄佛經時便不會袖手旁觀了。”
提到這個，小桃的臉上也露出幾分不忿，姜菀寧見她這樣覺得甚是好笑得搖搖頭。
這小桃還是太天真了些，在這世上，是不能一直靠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