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她抬起頭,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困惑和不解。
“老板,您確定嗎?”
“畔柳信雄……他現在應該是全世界最忙的人。而且,我們和三菱沒有任何業務往來,對方恐怕不會……”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三菱日聯金融集團宣布要給摩根士丹利注資,這筆交易的金額高達九十億美元,是足以影響全球金融格局的超級大單。
作為這筆交易的主導者,畔柳信雄的辦公室電話,此刻恐怕已經被全世界的頂級銀行家、政客和記者打爆了。
陸青山,一個在華爾街剛剛嶄露頭角的東方人,憑什么能讓對方在這種時候接自己的電話?
“他會接的。”
陸青山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他走到葉寧身邊,看著她調出來的,關于畔柳信雄的個人資料。
“因為,我手里有他最想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這次發問的是李俊杰。
他也想不通,陸青山能拿出什么籌碼,去干預一樁已經板上釘釘的,發生在兩個金融巨頭之間的世紀交易。
陸青山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對著葉寧,重復了一遍指令。
“打過去。”
“是。”
葉寧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通過加密線路,開始聯系位于東京千代田區的三菱日聯總部。
公寓里的氣氛,再次變得詭異起來。
大衛·科恩放棄了哀嚎,他和其他人一樣,都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試圖從葉寧那邊的動靜里,捕捉到一絲一毫的信息。
他們的心臟,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里,已經被陸青山那一次次匪夷所思的操作,反復錘煉得如同高強度合金。
可即便如此,當他們意識到陸青山準備直接插手摩根士丹利和三菱的交易時,那顆強韌的心臟,還是忍不住劇烈地抽動起來。
這已經不是養豬了。
這是在兩頭巨象馬上就要親吻的時候,沖過去告訴其中一頭,你得先經過我的同意。
這簡直是瘋了。
“接通了。”葉寧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對方是畔柳先生的首席秘書,室毅先生。”
她按下了免提。
一個彬彬有禮,但語氣中透著明顯疏離和公式化的日語口音的英語男聲傳了過來。
“這里是畔柳董事長辦公室,請問您是哪位?”
葉寧立刻用流利的日語回應:“室毅先生您好,我是星漢資本的葉寧。我的老板,陸青山先生,有緊急事務,希望能和畔柳先生通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搜索“星漢資本”這個陌生的名字。
“非常抱歉,畔柳先生正在進行一個極其重要的會議,今天之內,恐怕都無法接聽任何外部電話。如果貴方有什么合作意向,可以通過郵件……”
“室毅先生。”陸青山打斷了對方公式化的回絕,他用的是英語,語速不快,但吐字清晰。
“請你轉告畔柳先生一句話。”
“就說,關于摩根士丹利手里那些‘有毒資產’的處置方案,我想和他聊聊。”
“有毒資產?”電話那頭的室毅顯然愣了一下。
“是的。”陸青山的聲音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從容,“就是那些被打包成資產包,藏在他們財報第一百二十頁附錄里,價值超過三百億美元,但實際價值可能為零的……垃圾。”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安靜。
只能聽到電流的“滋滋”聲。
公寓里的眾人,也全都傻了。
大衛·科恩和李俊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極致的駭然。
摩根士丹利的財報他們也研究過,但誰會去仔細看那長達數百頁,充滿了各種專業術語和法律免責條款的附錄?
而陸青山,不僅看了,還精準地指出了其中隱藏的最大一顆地雷的具體位置和金額!
“這……這怎么可能……”大衛·科恩喃喃自語,“這是摩根士丹利的最高商業機密!老板是怎么知道的?”
這已經不是分析能力強的問題了。
這簡直就像是,他親手參與了這份財報的編寫!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足足有三十秒。
當那個叫室毅的秘書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疏離和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震驚和緊張。
“陸……陸先生,請您……請您稍等片刻!”
話音剛落,聽筒里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隱約的日語交談聲。
顯然,室毅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沖進了會議室。
公寓里,落針可聞。
陸青軍看著自己大哥的背影,感覺像是在看一座深不可測的冰山。
他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已經足夠驚世駭俗,而藏在水下的,更是無法想象的龐大。
不到一分鐘。
電話那頭再次傳來了聲音。
這一次,是一個明顯更加蒼老、沉穩,但此刻卻帶著一絲急切和凝重的嗓音。
“莫西莫西,我是畔柳信雄。”
三菱日聯金融集團的董事長,親自接了電話。
大衛·科恩的下巴,已經快要脫臼了。
“畔柳先生,你好,我是陸青山。”
陸青山依舊站在窗邊,仿佛只是在和一個普通朋友聊天。
“陸先生。”畔柳信雄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但語氣卻異常鄭重,“您剛才提到的……關于摩根士丹利資產的問題,我希望能得到更詳細的解釋。”
九十億美元的注資,對于三菱來說,也是一次賭上身家性命的豪賭。
他們當然知道摩根士丹利有問題,但他們相信,以摩根士丹利的體量和華爾街的自救能力,問題是可控的。
可現在,一個神秘的東方人,一通電話就直接戳破了他們盡職調查中最大的那個膿包。
這讓畔柳信雄如何能不心驚肉跳?
“解釋?”陸青山發出一聲輕笑,“畔柳先生,我的時間很寶貴。我不是來給你做免費的財務顧問的。”
電話那頭的畔柳信雄呼吸一滯。
他身為日本金融界的頂級大佬,何曾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但此刻,他卻不得不壓下心頭的不快,用盡可能謙卑的語氣問道:“那……陸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
陸青山轉過身,對著電話,一字一句地說道。
“九十億美元,是一筆很大的錢。”
“在把這筆錢,扔進一個無底洞之前。”
“我建議你,先派你最信任的人,來紐約見我一面。”
“我這里,有一份更好的投資建議書。”
“一份,能讓你的錢,真正花在刀刃上,甚至能讓你得到比摩根士丹利更多東西的……建議書。”
陸青山說完,不等對方回應,直接對著葉寧做了一個手勢。
葉寧會意,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公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神一樣的表情,看著陸青山。
先是主動掛斷洛克菲勒的電話。
現在,又主動掛斷畔柳信雄的電話。
這個世界上,還有他不敢掛的電話嗎?
“哥……你……你這是干什么?”陸青軍結結巴巴地問,“你真要搶三菱的生意?”
“不是搶。”
陸青山重新坐回沙發,臉上帶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我是在幫他。”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清水,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也是在幫我們自己。”
“畔柳信雄現在就像一個手捧著金元寶,卻站在懸崖邊上的人。他往前一步,可能救活摩根士丹利,但更可能的是,被摩根士丹利一起拖下深淵。”
“而我,只是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朋友,別跳。”
“你覺得,他會不會來找我,問我另一條路在哪里?”
話音剛落,葉寧的內線電話就響了起來。
她接聽后,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老板,是室毅先生的電話。”
“他說,畔柳先生希望,能立刻和您在紐約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