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門縫下那道細長的光,糖醋排骨的酸甜氣息在鼻腔里織成一張溫熱的網。IPAD屏幕中的那些“我”漸漸褪色,像被水洇開的墨跡,在這冰冷的藍光里起起落落。
“南辛?”媽媽敲了敲門,聲音裹著砂紙般的疲憊。
我抬手抹了抹臉,指尖摩挲到干涸的淚痕,結著鹽粒,硌得生疼。床頭柜抽屜突然震動起來,藏在木質隔層里的美工刀,發出尖銳的呼吸。那些還未結痂的傷口,開始發燙,仿佛有螢火蟲在皮膚下不安地游走。
“等等!”
我邊急急回應邊翻身下床,一個踉蹌,差點被數據線絆倒。光腳踩在地板上的瞬間,那突如其來的冰冷讓我的記憶突然閃回:十歲生日那天,餐桌下,媽媽絳紅色的裙擺浸在陽光里,她赤裸的雙腳在顫抖,圓潤的腳趾緊緊勾著那雙印著小白兔的拖鞋,像揪緊的心臟,一下一下撞擊著我的神經。
衣柜里的那些躁動的動漫服突然安靜下來了。哥特裙擺上的血跡褪成櫻花粉,假發藤蔓軟綿綿地垂落。我直接抓起掉在地上的校服,發現掉落的紐扣不知何時縫補上了。
IPAD發出低電量警告,屏幕里的那幾個我正在溶解。而媽媽的影子卻在屏幕上越來越清晰——她正彎腰從她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標有維生素C的藥瓶,擰開,直接倒出一粒白色的小月亮形的藥片,塞進嘴里,仰頭,吞咽。這一系列的動作一氣呵成。
“再不出來吃,要冷掉了哈。”
門外的腳步聲往廚房折返,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音像貓咪在抓撓宣紙,細微又刺人。
我猛地拉開窗簾,窗外梧桐葉噙著雨水,搖搖欲墜。遠處施工的高樓玻璃幕墻,將陽光折射成萬花筒,對面樓體上流動著斑斕的虹彩。細碎的光爬上我的手腕,給那些深深淺淺的傷疤鍍上一層金色。我瞥了一眼半開的床頭柜抽屜,美工刀仿佛停止了呼吸,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過。一縷淡淡的光,斜斜地躺在原木色床頭柜上,光暈慢慢洇開。
走出房間,穿過小小的客廳,廚房里媽媽系著小碎花的圍兜,正弓著背用湯匙撇去醋汁的浮沫。灶臺上,一瓶標有維生素C的白色小藥瓶靜靜地立著。
“媽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剛學會鳴叫的雛鳥,“您的維生素C我能吃一片嗎?我也想補充一下維生素。”
她的身子晃了晃,拿湯匙的手頓了頓,旁邊的鍋蓋突然到下,磕在了大理石的灶面上,發出清越的鐘鳴。
“哦......”媽媽側身伸手把灶面上的小瓶子塞進了圍兜前面的口袋,“這瓶剛吃完,等一下我再下單買一瓶給你吧。”說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伸手把口袋里的藥瓶拿出,狠狠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砰!”藥瓶撞擊塑料垃圾桶的聲音很強烈,彰顯著這小小瓶子的力量。
“嗯,好的呢。”我佯裝輕松地回應,目光卻定格在媽媽突然煞白的臉上。她的睫毛在彌漫的霧氣中快速眨動,仿佛試圖掩蓋心底的慌亂。
我挪著步子,在餐桌旁坐下,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校服上被縫補好的扣子。媽媽端著糖醋排骨走來,瓷盤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吃維生素C了?”媽媽努力扯出一抹笑容,試圖讓問話變得輕描淡寫些,但我還是明顯地嗅出她語氣里的緊張和不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很想直接揭掉媽媽偽裝的面具,想讓她嘗試那種被人硬生生扯掉遮羞布的難堪,但一想到她被我突然拆穿后那驚慌失措的樣子,我又很不忍心。
“聽同學說補充維生素C,可以美白。”我隨便扯了個謊。
“哦,是嗎?”媽媽顯然很意外,眉頭一松,聲音都亮了,“這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嘛。”
“媽媽,怪不得媽媽的皮膚現在越來越白了呢。看來真的是因為長期服用維C呢。”我盯著媽媽的臉,嬉皮笑臉地說。我發現自己現在說謊真是信手拈來。
媽媽想給我一個笑,但臉部的肌肉完全不聽話,僵硬得讓她的臉頰不但控制不住地抽動,嘴角都都無法上揚。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因為用力指甲蓋都發白了,卻似乎怎么也夾不起一塊排骨。糖醋汁順著瓷盤邊緣緩緩流下,像一條暗紅色的小溪。我忽然想起十歲生日那天,爸爸摔門而去后,媽媽一個踉蹌,右手撐在餐桌上,直接打翻了我那杯巧克力熔巖,暈染在桌布上的顏色。
“別聽你同學瞎說,藥補哪有食補好?”媽媽終于夾起一塊排骨放在我碗里,糖色的醬汁在米飯上暈開,“多吃點排骨,才是王道。”
我眼眶發澀,一種前所未有的疼痛在心底迅速蔓延。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個母親為了在女兒面前掩蓋真相,努力控制情緒的疼痛。
\"嗯。\"我急急地低頭扒飯,生怕小一秒就被自己的情緒給出賣。
餐桌上方,節能燈發出嗡嗡的聲響。我數著媽媽咀嚼的次數——十七下,和往常一樣。她總是這樣,連吃飯都像在執行某種程序。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瞟向廚房,垃圾桶邊緣露出一小截白色瓶蓋。
“下午......要不要去擼貓?”媽媽突然開口,聲音輕得讓我懷疑這不是從她的嘴里說出來的,“你不是喜歡貓嗎?我前兩天聽同事說,萬達有一家新開的擼貓館。”
我抬頭,看見她眼睛里閃爍的光,像極了小時候帶我去動物園時的樣子。那時爸爸還在,她會穿那條絳紅色的連衣裙,把一頭烏黑的長發披下來。
“真的嗎?”我假裝驚呼,眼睛用力瞪大,盡量露出夸張的驚喜模樣,“哇,媽媽太好了,媽媽太懂我了,媽媽深得我心。”說完,我把所有的五官擠到一起,裝扮出一個笑容的樣子。
媽媽的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一下,就離家出走了。她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碎花,手腕上銀制的手鏈慢慢滑落,一道淺白色的,如一條沉睡的小蛇般的傷痕跳了出來。我喉嚨一緊,想起了那天她和我講的這道傷疤的來歷。
其實很久之前,媽媽就曾抑郁過。
“等一下我們就出發,如何?”媽媽似乎發現了我的異樣,迅速地放下了手,站起身來,邊說邊朝著廚房走去。我看到她碗里的米飯沒怎么動,而圍裙口袋里分明發出了藥瓶輕微的碰撞聲。
“好的。”
良久,我對著背對著我在小小廚房開始洗碗的媽媽應道。水流聲和著瓷盤相碰的清脆聲響,這些熟悉的聲音今天聽來卻像某種密碼,或者說某種即將被我拆穿的秘密。我盯著垃圾桶邊緣露出的白色瓶蓋,突然很想沖過去撿起來看看標簽上到底寫著什么?是不是真的是我猜的那樣?
回到房間,我反鎖上門,從抽屜深處摸出美工刀。刀片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我輕輕用指尖撫過那些已經結痂的傷痕。皮膚下的螢火蟲又開始躁動,它們啃噬著我的理智。刀尖抵上手腕的瞬間,門外傳來媽媽的腳步聲。
“南辛,媽媽換件衣服就走。”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模糊。
我迅速收起美工刀,“知道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尖利。
打開衣柜,那件哥特裙安靜地掛著,黑色的蕾絲邊像一排沉默的牙齒。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鏡子里的人面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制造些血色。
媽媽已經等在門口。她換下了居家服,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松松地挽起。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年輕了許多,也脆弱了許多。
電梯里,我們并肩站著,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我想起小時候,媽媽總會在這個時候捏捏我的手心,問我緊不緊張。現在,我們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萬達廣場人聲鼎沸。周末的午后,到處都是帶著孩子的家長和約會的情侶。媽媽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她不時回頭看我,嘴角掛著勉強的微笑。
“就是這家。”她停在一家裝飾著貓咪圖案的店門前,招牌上寫著\"喵星球\"三個字,旁邊畫著一只胖乎乎的橘貓。
推門進去,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溫暖的空氣里混合著咖啡香和貓毛的味道。十幾只不同花色的貓散落在各處,有的蜷在貓爬架上睡覺,有的追著玩具跑跳。
“歡迎光臨!”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迎上來,“兩位是嗎?需要什么飲品?”
媽媽要了杯拿鐵,我點了熱可可。付錢時,我注意到她打開錢包的手在微微發抖,指關節泛白。
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只灰白相間的長毛貓慢悠悠地走過來,親昵地蹭著媽媽的腳踝。她先是一愣,隨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撫摸貓的頭頂。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跳上她旁邊的座位,蜷成一團。
“它喜歡你。”我說。
媽媽的手指陷在貓咪蓬松的毛發里,緊繃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我小時候養過一只貓,叫雪球。”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純白的,眼睛是藍色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提起童年的事。我剛想追問更多,一只黑貓突然跳上我的膝蓋,打斷了我的思緒。它用腦袋不停地頂我的手掌,示意我撫摸它。
“南辛?”
一個熟悉的聲音讓我抬起頭。許邑正用意外的目光站在我的面前,他的懷里抱著一只和小不點同樣品種的貓,一頭鳥窩般的頭發在白熾燈下顯得更加凌亂了。
“你怎么在這里?”他追問,“是來挑選貓嗎?”
“哦,不,”我急急擺手,“是我媽媽帶我來擼貓了。”說完,眼睛瞥向了媽媽。
“阿姨好。”許邑立馬對著媽媽禮貌打招呼。他這樣的舉動讓我尤為意外,沒想到他還可以這么主動,一直以來,我對他的認知都以為他是個被動型的男孩呢。
“哦,你好。”媽媽有點局促,笑得反而有點不自然。
“南辛,那我先去忙了。”許邑顯然看出了媽媽的不自然,主動道別,“阿姨再見。”
媽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問我:“這個男孩是?”
“他是之前我們租的那個小區的一個同學,我們一起收留了一只流浪貓。”
“流浪貓?”
媽媽重復著,啜飲著咖啡,目光飄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我注意到她眼角有了細紋,鬢角也有了幾根白發。這個發現讓我胸口發緊——我有多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她了?
我不打算和她談小不點,于是岔開了話題。
“媽媽,你能和我說說雪球的故事嗎?”
她的手指一顫,停在了貓咪的背上,喃喃道:“被你姥爺送人了......”
貓咪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媽媽的手懸在空中,像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撫摸。
“為什么?”我追問。
媽媽搖了搖頭,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欲言又止,仿佛將所有我渴望知道的秘密,都吞進了肚子里。
“所以你一直不敢再養貓?”我似乎觸及到媽媽內心的痛處,直接問道。
“我害怕最終會傷害到它……”媽媽囁嚅著,“我不想讓它因為我,失去本該擁有的自由和生命。”
媽媽的話讓我心頭一顫。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媽媽和貓之間,必定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或許和姥爺有關,甚至媽媽手腕上的那道傷疤,也可能與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想到這里,那天我央求媽媽收留小不點,媽媽堅決不同意的畫面,在我眼前浮現。
莫名地,我似乎懂了……懂了媽媽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恐懼與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