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平安才召開了今日的大會,想要通過自己的威信,強行將這些人融合起來。
他也有底氣辦這件事情,整個七里堡的百姓吃穿住,都仰仗著他。
端著自己的碗,還要砸鍋,就別怪自己不客氣。
而且還有一點,那就是流民和本土居民的區別。
本土居民是坐地戶,家里有點家底,久而久之就未必會愿意為自己賣命了,這是人性根子里的東西,永遠無法抹除。
即便是李平安自己,再有了錢之后,也開始惜命,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而源源不斷流入的新鮮血液就不一樣了,他們需要機會,來證明自己,他們經歷過地獄一般的日子,也更珍惜眼下的生活。
再說,只有樹立起口碑,才能吸納更多的流民,嶺南道有大把的蠻荒之地,等著自己去開發,開發就需要人口。
還有各種作坊,也都需要廉價的勞動力。
真的只指望本地人,趴在自己身上吸血不作為,這反而發展不起來。
所以,李平安對于流民是格外重視的,這也是他讓獨孤杰源源不斷給予補貼,而不是一味的強行安置的原因。
臺子上,李平安的話語還在繼續,臺下寇相卻聽得心中激蕩。
哪怕是他貴為宰相,這數目龐大的流民,他也沒有能力安置。
甚至于當初在西北,他還曾經辦過為了維護軍隊糧餉,坐看大量百姓流離失所的事情。
他知道,流民問題不解決,就會升級為流寇,這是能要大康命的東西,但是他沒有辦法去觸動。
因為相較于世家豪強,乃至于大康周邊兒的國家的侵犯,流民是一個根本無解的東西。
老天爺不下雨,莊稼不漲糧食,朝廷的開銷日趨增長,而百姓的人口又在不斷地增加,那不長流民長什么?
一個流民一張嘴,十萬流民就是十萬張嘴,就算是有多少銀子都能給吃空了。
來之前,尉遲常就曾經跟自己多次提過,李平安雖然不是官身,卻治災救民,普通百姓他救,流民他救,甚至僚人他也救。
很長時間之內,寇相是不信的,后來又覺得李平安是懷有狼子野心,吸納流民是為了做不法之事。
可當他來到七里堡之后,眼見為實之后,內心的想法再次發生了改變。
在參觀各大作坊之后,他就發現了,很多作坊里,充斥著各個地方的流民。
雖然他們收入微博,但是卻可以吃飽飯,還有樓房住,這是很多地方,百姓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表示別管李平安心里怎么想,他是真的給尋常百姓一條活路。
而且愿意吸納更多的百姓。
臺上,李平安的話還在繼續。
“我看諸位點頭,我就當你們將我的話說下去了,我再許給你們一項好處,今后誰家吸納的人口多,而且經過考核之后,沒有毛病,七里堡的作坊,優先提供工作崗位。”
李平安朝著臺下喊了一句,“賀循。”
“在。”賀循趕緊上臺。
“明日起在流民安置衙門里,增添幾個人手,專門負責給他們安置工作,優先安置人口多,且家庭和睦的家庭。”
李平安說道,“你們都聽著,只要你們拿新的家里人當人看,我就讓他們來我這里干活,讓你們家里多幾分收成,誰家要是不好好過日子,說明你們不合適,人我接走,你們該怎么過,還怎么過。”
這是典型的打一棍子,給個甜棗。
但場下眾人,卻嘩然起來。
所有人沒有想到,主動吸納人口,且好好對待,還有這等好處。
臺下,寇相喃喃自語道,“如此一來,百姓們肯定更加愿意善待這些加入他們的流民,沒有人愿意跟錢過不去,如果這位李刺史,有更多的地盤,肯定能供養更多的流民的。”
雖然雙方了解的時間不是很長,但是李平安表現出來的胸襟,卻讓這位寇相很是佩服。
今天李平安對于鄉親們的講話,關于流民安置的問題,更是讓寇相產生了一種自愧不如的感覺。
如果早些年,自己能夠遇到李平安,那么他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他調到中樞,讓他配合自己改革。
“賀兄,不要光盯著自己拿一畝三分地,我將這些遠道而來的親人交給你,你能不能給他們尋找一個合適的家?”
李平安看向賀循。
“遵命!”賀循一臉認真的說道。
賀循本來就是刺史府的屬官,而且逐步從家族事務中脫離出來。
但彼時很多龍州和七里堡的事務,是獨孤杰在處理,他能夠參與的地方其實不是很多,他更多的是把把關,負責監督獨孤杰。
但李平安這么一說,他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為什么非要盯著獨孤杰不放,獨孤杰更多的是負責政策以及具體事務的落地,官員的任命,溝通世家和地方豪強。
那自己可以負責處置流民問題,流民也是民,用好了,也有無窮無盡的力量。
而且自己本身也做地方官,有著豐富的跟流民打交道的經驗。
賀循決定把自己手頭上的事情,交給族中子弟,亦或是獨孤杰任命的官員去做,而自己專門去處置流民的問題。
“不僅僅是已經安置的流民,就連暫時尚未加入七里堡,沒有暫住證的流民,也需要你去安置甄別,不要讓貧苦的百姓餓死在路旁,也不要讓害群之馬過上逍遙的日子。”李平安又交代了一句。
“是。”賀循頷首。
“那就這么決定了,鎮長叔,您還有事情嗎?”
李平安看向老鎮長,見他搖頭,就揮手道,“沒有其他的事情了,各族的組長,各家的長房、村長,你們也別白來一趟,去各大作坊轉一轉,看看有沒有可以領回家里的活,拿回去干,讓家里也多賺一點。”
說完之后,自己就跳下了臺子。
發現寇相竟然也在不遠處觀看,而且還對著自己慈祥地笑著,只好過去打招呼,“寇爺爺,您沒去轉一轉?”
“要是去轉了,豈不是錯過了李刺史治理百姓的手段?”寇相笑著說道。
“讓您見笑了。”李平安略微苦澀的說道。
鎮上雖然平日里事務比較多,但大多數尚未醞釀出麻煩,就被解決了。
沒想到,今日寇相一來,就遇到了幺蛾子。
李平安擔心寇相有些不開心。
不過隨即就釋然了,寇相馬上要去南詔給大康開疆拓土,他高興與否,跟自己關系不是很大。
“安置流民,為地方百姓看不起,毆打,辱罵,極盡虐待的事情,不僅僅是七里堡,全天下都是如此。”寇相說道,“而且,很多地方,即便是如此,都不愿意吸納流民,因為多一個人口,就多一個人吃飯。所以很多流民,即便是知道如此,也是忍氣吞聲,實在是愿意給他們活路的地方太少了。”
“老夫也沒有想到,李小子你不僅僅是愿意安置他們,還愿意給他們提供那么好的待遇。”
“此著實是仁善之舉。”
李平安笑笑沒有說話。
“剛才是云兒和尉遲常帶我轉的七里堡,他們對于此地的了解都不如你深刻,你陪著老夫轉一轉如何?”
一想到自己因為火箭的事情,跟李平安的關系有些不慕,寇相便想著改善與李平安的關系。
所以他主動發出了邀約。
一國之相公,主動開口,李平安自然不能拒絕,微微做了個側身的手勢,“自無不可,寇爺爺請。”
寇相在李平安的帶領下,在七里堡巡視起來。
七里堡燒制了大量的紅磚,這些紅磚肯定不僅僅是用來修外面的道路,實際上整個七里堡內部,都是磚石路。
而且道路兩旁都修建了很深的排水渠,排水渠上面蓋了石板,百姓的日常生活的污水,會排放到排水渠里,這導致七里堡的街道非常干凈,沒有一點垃圾。
每個坊市的大門口,都集中放著一排垃圾桶,日常的廚余等生活垃圾,也都可以往里面傾倒。
寇相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饒有興致地打開一個蓋子,仔細檢查了半天。
一行人去了雜面粉作坊。
如今的雜面粉作坊,已經完全步入正軌,幾個大號的庫房里面,工人們熱火朝天地干著。
雜面粉,豆腐,餅干等吃食,通過流水線,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
這是李平安做的第一筆大型生意,這里的每一個員工都對李平安非常熟悉,自從李平安進入作坊,跑過來打招呼的人,就源源不斷。
甚至不少已經嫁人的婦人,看向李平安的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聽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寇相對于李平安逐漸有了了解。
知道他雖然做了刺史,但跟身邊兒的任何人都沒有架子,而且對于自己這位寇相,雖然尊敬,但也是出于自己對于大康的貢獻多一些,而非是宰相。
寇相自然而然的也不跟他擺架子,笑呵呵的調侃道,“你小子,在婦人們之間,頗為受歡迎啊,你瞅瞅這些婦人們,眼睛里都會流出春情來了。”
一邊兒看熱鬧的尉遲常,聞言,一臉詫異地看向寇相。
在他的記憶之中,寇爺爺是非常嚴肅的一個人,沒想到竟然在李平安這里開起了玩笑。
他哪里知道,寇相這是覺得李平安有些故意疏遠自己,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想要主動緩和跟李平安的關系。
幾個人先聊著,出了食品作坊,去了如今在整個大康都聲名鵲起的鉆井機作坊。
在這里,寇相終于有機會見到了鉆井機的整體制造、安裝過程。
雖然寇相對于鉆頭的鍛造,又產生了莫大的興趣,覺得此等鍛造工藝,如果用來制造武器,肯定是厲害到不行的事情。
可一想到之前火箭的事情,已經跟李平安有了不愉快,所以只是稱贊了一陣,倒是沒有詢問鉆頭如何鍛造,又是如何可以汲取鹽的。
李平安能夠走到今天,心思靈透活躍占了很大的比重。
通過寇相的反應,他已經能夠猜出對方大致的想法。
心中對于寇相的轉變,很是驚奇,但也逐漸放松了對她的警惕之心。
不過有些部門是不能參觀的,比如老墨和馬大匠的實驗場,這兩個地方平日里除了幾個極其優秀的工匠,便是李平安自己才能進去,所以李平安沒有答應。
因為里面的秘密太多,不論是誰,都有可能泄露出去。
寇相也很清楚,人家能讓自己看那么多,已經是非常大方了。
有些核心機密,肯定是自己不能去參觀的,所以就很識趣的沒有往前湊合。
他一邊兒走,一邊兒看似非常隨意地問道,“李小子,你們七里堡現在有多少工匠?”
“我處理的事情太多,又經常去龍州,這邊兒的事情并不是非常清楚,”李平安轉頭看向李云,“你知道嗎?”
“咱們的工匠處于一個快速增長的狀態,不算幫工,以及打靈活的百姓,咱們有穩定的工人,大約兩萬七千多人。”
李云笑著回答,“這還不算外面的幾個大型作坊,以及各城鎮雇傭的伙計,護衛隊什么的。”
“這么多?”
寇相心里有所準備,但是聽完之后,還是震驚地停下腳步,“這么算下來,僅僅是你七里堡一個鎮子,便有工匠四五萬人,這都快趕上玉林縣一般的人口了吧?”
這可是封建時代,很多鎮子,頂天了也就有個一萬多人。
當然,有些宗族勢力強橫的村子,便有幾千人,但這不是一個概念,因為城鎮非農業人口占有一個相當高的比例。
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李平安這一個鎮子,就有幾萬人在做工。
看來這孩子真的成氣候了。
幾萬名工人,便意味著幾萬張嘴,他們隨時可以放下手里的工具,搖身一變成為軍人。
剛才他觀察了,眼前這些人身體素質非常好,而且他們日常也進行一定的軍事化訓練,看來李平安也有類似的打算。
即便是不用這些人攻城略地,關鍵時刻用他們守城也是可以的。
在寇相看來,現在的七里堡,已經發展到了地方都無法動他的地步。
即便是以鎮壓反叛的名義也不行,因為這數萬人的工匠真的發起狠來,來再多的朝廷兵馬也未必打得過。
所以寇相是真的吃驚了。
“是的,”李云有些自豪的說道,“而且七里堡還在源源不斷的吸納流民做工,過段時間也只會更多。”
“李小子,你可是真的夠厲害的,幾萬張嘴竟然能養活,而且還如此的井井有條。”寇相贊嘆道。
李平安笑了笑,沒有說話。
在他看來,幾個作坊加起來,才這么點人,不算什么。
后世的很多工業重鎮,幾十萬人,上百萬人都有可能。
離開作坊,幾個人繼續閑聊,一個身材敦實,甚至可以說是威武雄壯的女子走了過來。
正是整日里念叨李平安的趙二丫。
見到李平安,趙二丫便是面色一喜,急匆匆的上前,興奮的說道,“平安兄弟,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回來有一段時間了,剛才看你們囤積的豬啊鴨子什么的,似乎數量不是很多,是錢不夠了嗎?”李平安問道。
“是咱們最近人口激增得太快,百姓的日子也變好了,大家都來賣肉,我這邊兒有些跟不上了。”趙二丫笑著說道,“如今我們已經在大規模養鴨子和雞了,豬也在飼養,但是速度還是跟不上,只能大規模在外面買,或者去打獵。”
“哦,是那么回事兒?我會安排各地的商隊,去找穩定的牲畜進貨渠道,到時候給你們做補充。”李平安點點頭說道。
想要改善人口素質,除了糧食的充足供應之外,肉食也是必不可少的。
“對了,你怎么跑到這邊兒來了?”李平安問道。
“我切肉的手藝好,偶爾幫著惠民藥局的軍醫們動刀子。”趙二丫仰著頭自豪的說道。
“他們也是真的不上進,作為軍醫,手書不過關,卻總是找你一個屠夫動刀子。”李平安哭笑不得。
“可不是不上進,軍醫們最近發現了新的技術,說人若是受傷失血過多之后,便可以通過輸血的方式,挽救人的性命,便進行了深度研究,目前有很多發現呢。”趙二丫說道,“他們還將血液分成了多種種類,用錯了會死得更快,就讓士兵提前放血,確定他們的是不是一類人,到時候在戰場上受了傷,需要輸血,咱們可以立刻救治。”
“就單單這一條,可以救活無數性命呢。”
李平安對于醫學并不了解,但是也知道,他們需要顯微鏡,所以很早之前就給找馬大匠給他們磨了一些,讓他們做研究。
沒想到,他們沒有研究經脈之類的東西,反而先研究上血液了。
不過能夠發現血型,并且提前篩選,確實是個很大的發現。
而一邊兒的寇相則激動的抓著趙二丫的胳膊,“你剛才說什么么?”
趙二丫脾氣爆裂,在李平安面前,像是個柔軟的大綿羊,但是在寇相這老頭面前,卻不是那么回事兒。
甩手就將寇相扔了出去,“你個老東西,你想干什么?老娘的嬌軀也是你能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