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二哥所言一般，這一頓飯吃得不是很消停。
隔三岔五地就有婦人帶著孩子，隔著門縫，眼巴巴地往老李家看。
這個時候，就會傳來一陣二哥裝腔作勢的罵聲，二嫂就配合著演戲，跟著對罵。
躺在草堆上的子奕娘，一臉的羞愧之色，幾次艱難的想要爬起來，一邊兒照顧她的子奕和子奕妹妹，都攔著。
輕聲說道，“娘，欠平安叔的人情，我會還的，您先躺著，千萬不要動。”
說著，扭頭看向一邊兒正在吃飯的李平安，一臉的感激之色。
其實，李平安的內心也很煩悶。
因為他一不小心，又給老李家惹來了麻煩。
但是說實話，見死不救他又做不到。
不過，幸好大嫂的手藝不是吹的，雖然只是簡單的疙瘩湯，吃起來也有滋有味。
他覺得如果再有點小咸菜之類的東西，可能更佳。
老李家的娃娃們，沒有那么多講究，山珍海味可以嘎嘎吃，普通的飯菜，也不嫌棄，主打就是一個胡吃海塞。
一邊兒拿著湯勺給母親喂飯，時不時的還喂一口妹妹的子奕，一臉驚訝地看著老李家的伙食。
都說老李家日子過得好起來了。
但是誰都沒有想到，竟然好到了這么個地步。
他們家的女人，竟然可以敞開肚皮吃。
難道不應該是男人多吃，女人喝點湯湯水水就夠了嗎？
他怎么有一種感覺，李平安家不像是村里人，像是城里的地主老爺。
“子奕，你也多吃點，我三叔說了，一會兒你得干活呢，不能白給你娘治病。”一邊兒的李鯤見子奕不想吃飯，只給他娘和妹妹喂飯，就過來叨叨。
子奕抬頭，小聲道，“鯤哥，我們家已經給你們家惹來那么多麻煩了，我實在是吃不下，你放心，即便是不吃飯，我也能干活的。”
“以前在家里，我娘就這樣，三天不吃飯，也能鏗鏗地干活的。”
李鯤搖頭道，“不一樣的，之前我爹娘也是，三天不吃飯，也有力氣干活，但是咱們是小孩兒，小孩兒不吃飯，是沒有勁兒的。”
“你快吃。不然你干不好活，我三叔可要生氣了。”
在李鯤的催促下，子奕終于端起飯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你等著！”說著他又拿來了幾個咸鴨蛋，笑瞇瞇的說道，“這是我之前拿省下來的泥鰍，跟二丫姑姑家換來的，可好了，你們家沒有存糧了，你留著給妹妹和娘親吃。”
“鯤哥，這是你辛苦攢下來的，我不能吃。”子奕連連搖頭。
李鯤搖頭道，“你是不是傻？你是我小弟哎，你現在遭難了，我照顧你不是應該的。等你娘恢復了，你就繼續跟著我干。”
“我讓你打誰，你就打誰，別猶豫就是了。怎么幾個咸鴨蛋都不敢要？”
“你是不是我小弟？”
子奕連連點頭道，“是！是！是！”
李鯤給他磕破了一個，直接掏出鴨蛋來，塞進他嘴里，“吃，吃飽了，好干活。”
說完扭頭就走，手里死死地攥著鴨蛋皮，趁著別人沒注意，扣下一塊碎蛋清，放在嘴里，瞇縫著眼睛，“嗯，二丫姑姑這手藝真不錯呀。”
吃完早飯之后，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
李平安讓他跟著卡拉姆去放鴨子，收拾蛇窩，大概忙活半天就成。
子奕一肚子的疑惑。
那么大的恩情，就讓自己干半天活嗎？
還有，平安叔也沒給自己找什么活啊。
一般的事情，這個黑大漢叔伯自己就干了，根本用不到自己。
哎呀，這樣下去，自己豈不是要欠平安叔家很大的人情啊。
李平安則領著家里的小一輩，繼續在村子溜達。
如今還欠家里十貫錢，需要抓緊時間解決了。
此外，便是村子里遭了災，好幾十戶人吃不上飯，自己得給幫忙想想辦法。
結果剛轉了一會兒，就在村邊兒遇到了幾個大漢，從王豆子家出來。
李平安大體有些記憶，這些人是王豆子的袍澤，不過跟王豆子不一樣。
王豆子是正兒八經在戰場上負傷回來的，被敵人射傷了一只眼睛，他也不知道聽誰說的，瞎了一只眼，另外一只眼睛也會瞎。
在戰場上直接把箭簇帶著眼球拔了下來，然后直接吞了。
嚇得敵人尿了褲子，他還順勢殺了兩個敵人。
但是這幫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屬于為了下戰場，自殘了身體，要么手不好用，要么腳不好用，但總算是留了一條性命回來。
他們從王豆子家出來，手里還提著糧袋子，看樣子每個人大約借了一兩斤糧食。
領頭的漢子笑呵呵地上來，“原來是平安兄弟，好久不見，比先前在城里見著還精神呢。”
李平安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心里想的是，老子精神不精神，關你們這幫子混子屁事？
王豆子認識你們這幫子人，也算是倒大霉了。
一群大老爺們，不想著怎么混口飯吃，總是想著吃昔日的袍澤。
就王豆子這家庭條件，夠你們吃幾回？
不過李平安也懶得跟這幫人掰扯，便意味深長的笑著說道，“最近路上有南越賊，南來北往地注意安全，沒啥事就趕緊回去。”
“沒事，沒事，我們當過兵，尋常賊子，才不怕他們呢。”
李亮虎著一張臉，說道，“你們是不是傻，我三叔的話聽不明白是吧？最近鬧賊，你們趕緊走，別讓我們村丟了東西，賴在你們身上，牽連到豆子叔。”
說著就抓緊腳步跟著李平安走，那幾個兵痞聽了李亮的話，也不惱火，繼續跟著往前走，“平安兄弟，不知道我們給您送蛇的話，您收不收？”
一聽這話，李平安就停下了腳步。
他不忍心讓村里人去抓蛇，以免送命。
但是不代表他們忍不下心，收這幾個人的蛇。
他開口問道，“你們想要抓蛇賣給我？”
其實他們連識別蛇有沒有毒都做不到，只是故意吸引李平安的腳步，“我聽說平安兄弟前些日子抓蛇，賣了不少錢，前些日子我們也弄了幾條，到了鎮上沒人要。”
“不知道，你有沒有渠道？”
李平安瞬間就明白了，散賣不好賣，他們想要自己手里的渠道。
他忍不住錘了錘頭。
心想自己真的是糊涂了，就這幫子貪生怕死的廢物，怎么可能自己去抓蛇。
他們更有可能做的事情是驅使那些無父無母的孩童去做這種危險的事情。
反正一條好的毒蛇，能賣好幾貫錢，而一個孩童的性命，根本就是一頓飯的事情。
“我也是僥幸賣出去了幾條，哪有什么渠道，不過是當時大家瞧著新鮮。”李平安話題一轉，“六子，我聽說我們村遭難之前，你就來過一趟，是不是有那么回事兒？”
這個領頭的退伍兵痞叫六子。
李平安的話音剛剛落下，他身邊兒有個漢子說道，“我們去的村多了，你幾個意思？莫不是覺得你們村遭賊，是我們給踩的盤子？”
那六子一把將那說話的漢子拽了回去，這種話怎么能亂說？
再說，這可是在人家七里堡的地盤上，萬一鬧起來，被人家一村子的青壯扣起來，可怎么辦？
“平安兄弟，別誤會，這不是附近幾個村子都有袍澤么，長時間不走動，心里就會念得慌。您可千萬別把我們跟南越賊聯系起來！”
“我們好歹都是上過戰場的，怎么可能跟那幫子蠻夷勾結！”
其實這話六子說得很不硬氣，畢竟他們昨天前腳來，后腳七里堡就遭難了。
李平安甩都不甩對面，李虎瞪了他們一眼，他們這才不敢繼續靠近。
先去了亂葬坑，南越蠻子被扒光了，在村西頭的荒地里挖了坑，埋了進去。
這吃完飯過去，李平安就發現，坑有被動過的痕跡。
當下李平安就示意李虎回家拿來鏟子，重新將亂葬坑挖開，結果發現，有些尸體少了胳膊和大腿。
李平安又挖了幾個坑，發現基本上都被動過，而且都少了些地方。
這種事兒不用說，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兒。
當下李平安就蹲在地上嘔吐起來。
剛才挖坑的時候，李平安示意幾個孩子離著遠遠的，只有李亮和李云在身邊兒，這一會兒，這倆娃娃也反應過來了。
蹲在李平安旁邊兒，跟著哇哇的暴吐。
“三叔，這是誰這么畜生！這種事情，怎么可以干？”
李平安皺眉道，“咱倆先把坑給填上，然后你抓緊時間去找老村長，把事情說一遍，讓他帶著人在村里檢查！”
“誰要是吃了人，這個村子就容不下他了。”
李亮皺著眉頭，心里很不滋味。
正好村里漢子過來，見到這一幕，也過來瞅了瞅，聽到李亮這么一說，臉色也非常的難看。
幾個兵痞也跟著過來了，反而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他們小聲議論著，“看來七里堡還是有點底子的，他們竟然沒吃過兩腳羊。”
“那是他們沒窮過，當初大軍圍了南越國的城，那群南越蠻子，就抓自己人當軍糧，破城的時候，一隊隊的骨頭。”
“別說南越蠻子了，就不遠處的十六里堡，也有不少人挖墳吃肉呢。”
說著看著李平安把上好的肉拍了拍，埋得那么厚實，就忍不住舔了舔舌頭。
李平安忙完了這邊兒的事情，心事重重地繼續在村子里轉了起來。
時不時的抽動著鼻子，想聞一聞誰家煮沒煮肉之類的東西。
結構走著走著，忽然發現，一會兒的功夫，竟然來到了村西北頭廢棄的水塘這里。
這片廢棄的水塘，面積不小，旁邊兒還有一塊老李家的地，聽老爺子說，竟然在自己名下，后來自己做了上門女婿，老爺子就自己種了。
不過這片水塘是真的荒廢了，雖然面積看起來足足有十二三畝那么大，里面的水并未干涸，還有半人多深，但是沒有人趕來這里挑水澆灌土地。
一艘廢棄的小船在上面飄著，李平安上去試了試，還能用，便想拿竹竿撐著往前走一走。
一邊兒跟著李平安的李鯤、李鵬立刻急了，“三叔，這是鬼船，咱們不能上去。”
李平安一臉疑惑，“什么鬼船？”
李鯤立刻解釋道，“這是您在城里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前些年一直說這個塘鬧鬼，有個北邊兒來的富商不信邪，非說他能降服水鬼，便在這里扎了個棚子住下了。這船就是他的。”
“當時，咱們村的人都被朝廷征發去幫著運糧食了，等大家回來之后，才發現，那富商不見了。”
“然后呢？”
“然后就有好幾次出現了小孩兒趁著家里人不注意，來這里劃船的事情，也是神秘的失蹤，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咱們村里人輕易不來這里，你沒發現，咱們家的地也荒著么？”
“我聽大伯說，老村長在位的時候，一直想將此地給填了，但是新村長上位之后，整天啥都不管，這個事兒就擱置了。”
“三叔，我覺得身體有點冷，估摸著是臟東西看我是小孩兒，想占我身子，咱趕緊走吧。”
李平安看著李鯤小臉嚇得發白，便忍不住想笑。
他估摸著這水里是有大號黑魚的，小孩兒要是一不小心被咬了，很有可能被整個吞進去。
村里的大人們為了防止孩子出事兒，便開始編造各種妖魔鬼怪的故事，嚇唬孩子。
不過竟然有同道中人，之前也發現了此地。
看來這里的黑魚應該不少，而且相當值錢。
腦海里想到錢兩個字，李平安的表情變得熾熱起來，黑魚不僅好吃，而且值錢啊......
想到此處，他對李鯤說道，“鯤子，你現在領著弟弟妹妹回家，讓你亮子哥拿個大盆、還有家里的糞叉子來找我。”
“記得，拿六尺的，別拿三尺的。”
“三叔，你聽我的話，真的很危險啊。”李鯤小臉白得厲害，但是又死死地拉著李平安，生怕他這個剛剛回家，給家里帶來了幾分改變的三叔，活生生的死在這里。
李平安則沒有心思去聽李鯤的勸告，一雙眼睛都用在觀察水塘的蘆葦從中去了，這里的蘆葦很多隨風搖曳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聲音在孩童們看來，有點陰森嚇人，像是亡魂在訴說什么不可告人的往事。
但李平安卻能從水面輕輕泛起的漣漪中看出，這里是有黑魚在生存地，而且真的不少。
見李平安百般堅持，李鯤不敢耽擱，帶著弟弟妹妹，先回家找來了李亮，李云也跟著過來了。
“三叔，村長帶人檢查了，咱們村沒有人吃人肉，不知道是誰趁著天亮前偷的。”李亮說道。
而李云則一手拿著叉子，一手拿著盆，皺眉問道，“三叔，您讓我們帶這些東西過來做什么？”
李平安笑著說道，“都說這水塘里有水鬼，敢不敢跟我下去一趟？”
李云還沒開口說話，李亮叉腰笑著說道，“有什么不敢的？別說是有水鬼，就算是大羅神仙，只要敢欺負人，我也敢給他一叉子。”
李平安笑著登了船，讓李云在岸邊兒守著，自己則跟李亮在路邊兒撅了一根竹竿，撐著往池塘深處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