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明被丟在車旁，無人在意。
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蜷縮著身體，盡量靠著獨輪車，也能略微擋一擋夜里的寒風。
夜漸漸深了，周圍的人都沉沉睡去。
只聽到的偶爾有人打鼾的聲音，還有柴火燒得嗶啵的聲音。
傅知明看著離他最近的那一撥人都睡著了。
他才略微的活動了一下手腳，緩慢吃力的站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當初侯府的秘藥過期了，還是這藥效就是如此。
在出了京城的流放路上，傅知明就慢慢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在恢復力氣，只是喉嚨說不出話來的問題卻沒有任何的改善。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柳思思。
這一路上，柳思思對他態度的變化，他都看在了眼里。
褪去了情愛的濾鏡，再看柳思思，她的小心思，她的虛偽，她的兩面三刀，在艱苦的條件下，展露無遺。
就連最引人憐愛的容貌，在失去了呵護之后，在無邊的風沙侵蝕下，也如同昨日黃花一般憔悴，毫無吸引力了。
這一路上，他躺在車上，一遍一遍的復盤，一遍一遍的回想，自己是怎么從寧平侯府的三少爺，成為了流放路上的犯人的呢？
當初在侯府，除了老大傅知簡，他面上雖然不如老二和老四是嫡出。
可他是寧平侯府世子的兒子，雖然是庶子，但是世子疼他。
說句不中聽的話，老侯爺去了之后，世子繼承爵位，他還能繼續在侯府當爺。
可老二和老四只怕就是偏枝了，到時候還不如他呢。
但是如今，老二外放，老四雖然之前因為三皇子和德清大長公主之故避走南越，可如今三皇子已倒臺，老四的媳婦兒又是縣主，舅舅又是戶部尚書，想來重回京城指日可待。
老大更是繼承了寧平侯府的爵位，唯獨他，落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下場。
他總覺得他的一生不該是這樣的下場的。
這一路思來想去，最后他終于想明白清楚了。
他縱然開始是有些想取代老大傅知簡的心思，也暗戳戳的想搞些事情。
可那一切都是暗中進行，在沒有完全的把握的時候，他是不會跟侯府翻臉，暴露自己的。
可自己為什么會跟侯府那么早就鬧開呢？
是因為柳思思！他在府外意外遇到柳思思，救下她之后，就被她那些所謂的夢中之言所迷惑，被柳思思挑唆著，早早的就暴露了自己。
是柳思思說三皇子得封太子，是柳思思說三皇子有一大劫，只要替三皇子度過這個劫難，就是三皇子的救命恩人。
等到三皇子榮登大寶，那時候別說封侯了，說不得還能封個國公爺當當呢。
他當時怎么就鬼迷心竅的真的信了柳思思的話呢？
怎么就沒想過給自己留一條后路？
越想越是悔恨的傅知明，恨得捶了一下地。
如果不是相信了柳思思的話，他如今說不得還是侯府的三爺，雖然還要仰老大傅知簡的鼻息度日，可也比流放強吧？
他本來可以榮華富貴，衣食無憂的過一生的，卻淪落至此，都是柳思思所害。
柳思思這個賤人！他就錯看了她。
早該看清楚明白的，一個十來歲年紀，就會勾引對自己有恩的表姐的夫君的賤人，能是什么好貨色？
也就是他昏了頭瞎了眼，居然真被迷上了頭，拿這樣一個小賤人當掌中寶，寵著愛著疼著。
現在回想起來，趙氏雖然也有些蠢笨，顏色不太好。
可為他生兒育女，而且管理后宅，雖不十分滿意，亦比柳思思這個賤人強。
越想，越覺得自己如此凄慘，皆因柳思思而起。
暗夜中，看著柳思思方向的眼神，陰毒又詭異。
傅知明勉力從懷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塊銳利的石頭來，用著勉強恢復了一點力氣的雙手握著，在地上摸索了一塊石頭，小心的磨著。
這一夜很快就過去了。
天剛亮，就有官差去前頭探路，發現前頭不遠處有一條小河。
回來說了一聲，讓大家起來梳洗打水，做早飯。
這北上的流放路上，越往北走，溪流河道或者池塘越少，用水都不方便。
如今難得看到一條河，官差給足了大家時間，梳洗一下，順便打足接下來一段路程需要的水。
聽說附近有水，大家都紛紛結伴去河邊打水。
黃姨娘和另外一個姨娘商量了一下，她帶著杰哥兒去河邊打水回來，讓另外一個姨娘先生火。
柳思思本是打算自己去河邊的，傅知明卻眼神懇切的看著她。
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
柳思思有些不情愿：“你也要去？”
傅知明的點點頭。
柳思思本待拒絕，可是轉念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答應了。
廢了老鼻子的力氣，將傅知明給掀上了車，推著往河邊走。
還沒走到河邊呢，就聽到河邊有人發出驚呼聲，還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不好了，有人掉到水里了——”
“有沒有人會水？救救那個孩子——”
……
柳思思聽著那女人的哭喊聲怎么有幾分耳熟？
“杰哥兒，我的杰哥兒——求求你們，誰能幫我救救杰哥兒——”是黃姨娘的聲音。
柳思思心思一動，看向了傅知明。
傅知明卻趴著，看不到他的神色。
柳思思一跺腳：“三爺，我聽著好像是黃姨娘的哭聲，莫不是杰哥兒落水了？我去看看——”
說完丟下車，拔腿就往河邊跑。
河邊圍滿了人，都在議論紛紛。
柳思思一邊聽一邊往里頭擠。
還沒擠到事發現場，就聽了個全。
原來黃姨娘帶著杰哥兒打水，因為杰哥兒這一路都是傻愣愣的，讓干什么干什么，也不哭也不喊的。
因此黃姨娘倒是很省心，只讓他在一旁乖乖待著，自己湊到河邊去灌水。
沒想到水囊還沒灌滿呢，就聽到噗通一聲，有人落水了。
扭頭一看，身邊的杰哥兒沒了。
旁邊的人已經在驚呼了：“你的孩子掉水里了——”
黃姨娘才意識到，剛才落水的是杰哥兒。
第一反應就是往河里跳，還好被人眼疾手快的給拉住了。
黃姨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杰哥兒，我的杰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