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得了這樣答復,小蓮依舊遲遲疑疑,又轉頭去看程二娘,試探著小聲問道:“娘?”
程二娘冷不防聽得宋妙那樣一句話,儼然回到自己多年前,十分有趣,不自覺咧嘴正笑呢,被女兒一叫,卻是連忙收了表情。
她咳了咳,正色道:“你姐姐說不打緊,那就不打緊——好好用,咱們別浪費了好東西,遠的不說,等過幾個月,你學出來了,隔三差五給食肆里大家把個脈、扎個針什么的,叫她們筋骨松快松快,少病少痛的,攏一攏人心,才算是給姐姐幫上一點忙!”
立刻給女兒安排起活干了。
這話自然只是當娘的給女兒做鼓勵督促。
還未出師的學徒,年紀又這樣小,就算是真想要扎針、開藥,成人輕易也不敢給試手。
但小蓮信以為真,當即就緊張起來,再不敢耽擱,道:“那……那我再去練一練!”
說完,她又咚咚咚的,急急忙忙往屋中走。
宋妙忙上前幾步,把人薅住,笑著哄她道:“你娘唬你呢!哪里就那么著急了!也不看現在什么時辰了,趕緊去睡,仔細明天起不來,白日里學不進去東西不說,覺睡得少了,要是長不高,將來你要跟師父翻山涉水去看診,腿一短,那水都趟不過去怎么辦?”
等把小孩攆回了屋里睡,她又轉向程二娘,道:“二娘子也快睡,明日有得忙呢!”
次日一早,食肆里頭果然又是天不亮就開始忙碌不休。
眾人出攤的出攤,送貨的送貨,等到過了午時,忙完那一波人潮,見張四娘也送了新采買的食材回來,宋妙就把手頭暫放一放,挪出空來,開始燉湯。
她昨日跟賀老夫人說,要給舊識燉豬肚墨魚湯,所謂的舊識不是旁人,卻是那沈荇娘。
前日那沈阿婆才來了,說那些個衣裳已經做得七七八八,打算找個食肆里頭得空的時候,送過來叫大家試穿,若有哪里不合適的,當場就改了。
宋妙問了一回,得知沈荇娘近來按著日子去林大夫那里看診,眼下已經改回了吃飯,連湯水也不再像從前一樣望之色變,只是吃東西時候仍舊沒什么胃口,不過為了吃而吃罷了。
她便想著趁著人來,做個溫補的湯,也能幫著對方清清苦口。
豬肚墨魚湯確實養胃健脾、滋陰補腎,小時候定州來的織繡老姨婆起夜頻繁,因也不到吃藥的地步,山上就特地燉過一陣子這個湯給她喝。
也不知道是當真有用,還是蘇姨嘴皮子厲害,把那效用夸得能化腐草為鮮花,老姨婆深信不疑,結果吃了之后,居然是立竿見影。
但哪怕不提其中不知真假的作用,單說這個湯的味道,也很值得嘗一嘗。
她早請申屠戶那邊幫忙留了好豬肚,今次食肆里買回來幾只全都肥大得很,又厚。
豬肚要拿粗毛大葉子反復搓洗干凈,下水焯過,又仔細刮干凈上頭白膜同黃繭,墨魚則是早早就先烤后泡,泡軟再處理干凈黑膜,取出硬骨,切成條狀。
做這湯,食材下鍋之前,先要焙白胡椒。
給賀老夫人跟沈荇娘燉湯,宋妙不計成本,使足了胡椒。
胡椒整粒焙香,焙出重重辛香,拿刀身壓碎,下足水,放了豬肚墨魚姜片黨參等物,大火煮開,就隨它小火慢燉。
等到下午時候,那湯還燉著,沈荇娘同沈阿婆就已經雇了輛車,把許多衣裳送上了門。
沈荇娘手藝著實是極好,衣服分到個人手上,食肆里上上下下試了一回,完全是無一處不服帖。
衣裳剪裁得好,上身之后,人穿著就會顯得格外整齊、利落。
先前宋記里頭長短雇娘子們穿的衣物各有不同,要不就是自家做的同色、差不離款式,要不就是去買的粗布成衣。
此時都換上簇新衣裳,同樣制式,又有“宋記”標識,當真精神抖擻,人人神氣十足的。
沈荇娘做的衣裳,不但好看,還好穿,諸人活動時候,抬手、彎腿,樣樣方便,完全不用擔心扯著膝蓋、褲襠、胳膊肘同腋下。
一時大家試完,沒有一個要改的,個個在這里夸做得好。
有個短雇娘子忍不住道:“這衣裳實在是好,叫我都想要穿回去給家里人看看了!”
她對著沈荇娘同沈阿婆送來的一人高大銅鏡,正面照一回,轉過身,背后又照一回,贊道:“這一身,比我自己那些個衣裳,都合身、好看太多了——顯得我這人怎么這么挺拔呀!”
她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誰料想這話一出口,左右很不少人在應和。
“是真好看!特別顯精神!”
“我看我也顯高、顯瘦了!你瞧瞧是不是的?”
哪怕是同樣的布料,不同剪裁,不同手藝,不同搭配做法,人穿上去的效果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有時候,細節處見真章。
宋記要求雖高,給的銀錢也多,事情繁雜瑣碎,但食肆里氛圍很好,上上下下也處得好。
先前說做衣裳時候,一干長短雇娘子就已經小有期待,等而今做出來,上了身,看到其中做工、布料,自然曉得價格不菲,俱是高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誰會不喜歡好東西呢?
銀錢給夠,東西都給用好的,安排事情時候,并非冷冰冰,而是考慮到個人的長短、偏好——東家做到這個份上,受雇者被如此厚待,又曉得只要自己做好,將來必定會有更好發展,只要不是品性極差的人,會如何表現,自然不問而知。
眼見眾人試得差不離了,宋妙就把沈荇娘請到了一旁,又將早準備好的錢票拿了出來。
沈荇娘卻是始終不肯收。
她道:“哪怕不提救命之恩那些話,光是為了自己,我也不想要拿娘子的錢!”
“如今我在林大夫處診治,身體多有好轉,因要看病,況且鄉中未必沒有風言風語,與其回去,不如留在京城——我同姑姑已經在看鋪面,預備過陣子開個織繡鋪子。”
沈荇娘提議道:“娘子這食肆名聲越發大了,我給你做衣裳,要是有人問起,你就把我鋪子名字報出去,只當抵這衣裳錢,等到下回換季做新時候,再來說錢不錢的!”
宋妙搖了搖頭,笑道:“一碼還一碼,你這樣手藝,哪里還要我來報名字?”
沈荇娘苦笑,道:“對著娘子,我也不怕說實話——我從前是有些名氣,說句厚臉皮的,我這一手織工、繡活,滿天下哪怕一個巴掌不夠數,兩個巴掌肯定也數不完,正因如此,我一向愛織些、繡些精妙厲害圖樣,賣得越貴,越覺得自己本事好,其實已經十分浮躁。”
“而今出了事,有些個高門大戶覺得我手中出來的活計不吉利,從前那些夸我、捧我的,要不就是離得遠遠的,要不就是各有算計。”
“昨日還遇到一個同繡坊的管事,上得門來,叫我織繡了東西私下里偷偷給他,只當是其他厲害織娘織的,冠別人名頭,好拿出去報個高價,等賣得了多多銀錢,再來分給我——就這樣,還要他九我一,說離了他,再沒有人肯開高價買我手里出來東西。”
見得沈荇娘在這里低聲敘述,宋妙并不插話,也不打斷,只取了茶盞過來,慢慢給她斟了一盞茶。
茶盞擺在沈荇娘面前,她伸手接過了,卻沒有喝,又道:“又有許多人,有表面問候,其實擺明了想要來拿樣子、偷學手藝的,再有反復來問我從前發生什么事的……再有……”
“我有時候也想,遇得這樣劫難,日后還有許多年,一身病痛,個個見了我,背地里都做議論,日子還怎么過,以后還怎么活啊!”
她頓一頓,雙手捧著茶盞,依舊沒有喝,只抬起一點頭,看向宋妙。
這一回比起先前來食肆時候,沈荇娘眼神里頭多了許多神采。
“幸而吃了林大夫的藥,又聽她說那些話,曉得我這病不是不能醫治,等治好了,一樣能正常吃飯喝水,起居坐臥都可以同往常一樣,眼下又給娘子這里做了衣裳,聽了許多人夸贊,我只覺得自己心里頭也高興得很……”
“其實不一定要織繡頂頂漂亮、厲害東西,哪怕只做尋常衣服出來,穿在人身上,讓人看著好看,穿著舒服,自己又能賺錢,就算沒有特別厲害名聲、賣不出特別高的價錢,也特別好。”
說到此處,她抿嘴笑了笑,雙頰雖然還有些凹陷,臉色也略帶憔悴,但是已經有了幾分蓬勃向上的精氣神。
宋妙看她樣子,又聽她說完這樣一番長長的話,分明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人,可是恍然間,仿佛就見到了多年前那一張溫柔面龐。
那一個人會搬了織機在外頭慢慢織紡,時不時看一眼正在撈魚、看蟲、攔螞蟻的自己,也特地織些圓圓頭圓圓身的魚兒,憨態可掬的貓貓狗狗……還會叫她“小囡囡”。
她心中止不住地微微發酸,輕聲道:“你能這樣想,當真再好、再好不過了。”
沈荇娘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把那一口氣呼了出來,道:“娘子雖然總是推脫,但我心里頭清楚得很。”
“要不是娘子搭救,我這條命必定沒有了,也不能遇見林大夫,說不準已經回了鄉,眼下過的日子,想一想就能知道,只怕生也不如死……娘子救我兩回命,我還不能送娘子幾件衣裳嗎?”
宋妙沒有被她說動,反而道:“荇娘既然打算留在京城,又要開自己鋪面,日后開銷大得很,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等你那鋪面選好、鋪子開了,真正賺了大錢,再來送我幾身漂亮衣裳!”
又笑道:“你難道日后不打算同我走動、來往?才要一定趕著現在來送?”
沈荇娘連忙搖頭。
宋妙把那裝錢票的布兜重新推了回去,道:“荇娘要是當真想謝我,就接了這錢——恩情不恩情的,我們不去理它,但若說交情,我另有一樁請托,想要麻煩荇娘子。”
“我家同那一位楊繡娘淵源頗深,我娘臨終前反復叮囑,我也自小聽她名字、事跡,熟悉極了,雖然這話聽著奇怪,可實實在在,我是把她當做自家長輩來看待的——娘子上回說,正幫忙將你那師父鄉間所留之物往京城運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等到東西送來了,要是有什么我小時候聽說過的,我想挑出一樣或是兩樣不值錢的,要是荇娘看了,不覺得有什么不妥,能不能贈送予我——我想來年清明燒寄下地,了結這一樁心事。”
聽得如此請托,沈荇娘當即嗔怪道:“娘子這是什么話!莫說這樣不值一提小事,哪怕是什么大難事,只要娘子開了口,我也絕不會推脫半點!”
又道:“只是里頭沒有一樣值錢的,全是些尋常舊物,拿這樣東西來送,我實在不好意思……”
兩人又說幾句,眼見其余長短雇娘子都沒有說衣裳哪里不合身的,沈荇娘看了看時辰,便道:“我還要去找林大夫復診,娘子這里也忙,就不耽擱了——改日再來!”
宋妙答應一聲,卻又讓她稍等,不多時,提了兩只帶提手的銅鍋出來。
“這是剛才燉好的豬肚墨魚湯,我問過林大夫,她說你可以吃。”她把銅鍋放在桌上,“眼下在外頭,到底不方便,我給你裝了兩鍋,一鍋給林大夫,一鍋你就帶回家——多半回家都還熱著,可以直接吃。”
“快快好起來,要是日后你那繡坊開得近,我還能常去串門!”
沈荇娘眼圈微紅,提著兩只銅鍋,進了外頭等候已久的馬車。
送走了沈荇娘,宋妙就把此事擱在心底下,努力不叫自己抱有太大期望,以免失望。
但她才回屋沒多久,就有個短雇娘子進來報信。
“外頭來了個年輕后生,說他叫北枝,問娘子得不得空……”
宋妙微微一愣,忙回身出了二門。
果然剛到前堂,就見一人規規矩矩站在大門邊——正是北枝。
她上前幾步,先叫了對方一聲,忙問道:“許久不見你,也不見何公子——是得空了嗎?還是有什么交代?”
北枝卻是行了個禮,道:“小的也許久沒見公子了,今次過來,是得了家中大公子交代——不知宋小娘子有沒有空,大公子想要上門拜訪。”
喜歡妙廚請大家收藏:()妙廚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