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連衍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俞眠,眼底那些幽深的、冰冷的、鋒利的東西,一點一點軟了下來,像是冰封的湖面終于被春風(fēng)吹開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低下頭,把還在瘋狂尖叫的系統(tǒng)往掌心一攥,聲音懶懶的:
“行了,別叫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俞眠,嘴角彎了彎,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這東西……想不想親手處理掉?”
俞眠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你先告訴我,”他盯著沈連衍的眼睛,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沈連衍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團還在微弱掙扎的黑影,沉默了幾秒。會議室的燈光從他頭頂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那之前,”他終于開口,聲音低低的,“我想問你一件事。”
俞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它,”沈連衍抬起眼,眸色很深,“達成了什么交易?”
俞眠愣住。
“它綁定你,讓你穿回來,不可能沒有條件。”沈連衍的聲音很平靜,但俞眠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激流,“它讓你做什么?”
俞眠的喉結(jié)動了動。
他突然有些不敢看沈連衍的眼睛。
“……它讓我撮合你,”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心虛,“和你的追求者們在一起。”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很可怕,像是暴風(fēng)雨前最后幾秒的死寂。俞眠甚至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沈連衍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俞眠,眼底的神色很復(fù)雜。
有怨,有氣,有無奈,還有一種……讓俞眠看不懂的東西。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俞眠幾乎想別開眼。
片刻后,沈連衍深吸一口氣。
“行。”他說,聲音有些低,“繼續(xù),任務(wù)獎勵是什么?”
俞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就這么放過了自已。
“它說,完成任務(wù)后,”他老老實實地交代,“會給我一個新的身份,還有……”
他頓了頓:“200億。”
200億。
這三個字剛出口,沈連衍的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冷笑了一聲,攥著系統(tǒng)的那只手猛地收緊。
系統(tǒng)再次發(fā)出尖銳的慘叫,黑影扭曲得幾乎要斷裂,像是被捏住七寸的蛇拼命掙扎。
“200億?”沈連衍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卻沒有笑意,只有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寒意:“它是這么給你說的?”
俞眠還沒來得及回答,沈連衍已經(jīng)俯身,從剛才那份財產(chǎn)轉(zhuǎn)讓里,抽出了一張紙,輕輕放在他面前。
眠眠,看看它。”
文件落在俞眠手邊,紙張與桌面相觸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俞眠低頭,翻開文件。
那是一頁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條款,是俞父俞母留下的財產(chǎn)。
他的目光掃過去,落在最下面那一行——
賬戶余額:200億。
俞眠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這怎么可能?”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連衍,“我父母只是普通人,他們不可能留下這么多錢!”
“他們死后,保險賠付了一筆錢。”沈連衍的聲音平靜下來,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冷靜,
“因為不想被假冒貨拿走,所以我暫時幫你先保存了下來,順便用它做了一些理財。這么多年過去,加上復(fù)利,正好到了這個數(shù)字。”
俞眠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已說不出話。
200億。
系統(tǒng)承諾給他的200億,原來本來就屬于他自已。
“你知道它為什么選這個數(shù)嗎?”沈連衍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嘲諷,“因為這個錢,本來就掛在你的名下,它不過是拿你父母留給你的東西,再當(dāng)一次獎勵許給你。”
系統(tǒng)的尖叫聲更尖銳了,刺得人耳膜發(fā)疼:【俞眠!你別信他!他在騙你!他——】
“閉嘴。”
俞眠冷冷地打斷它。
他沒有再看系統(tǒng),而是直視沈連衍,問出了那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
“你怎么知道系統(tǒng)的存在?”
沈連衍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眼底那些嘲諷的、冰冷的、鋒利的東西,忽然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俞眠從未見過的復(fù)雜情緒——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
他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眼底的神色,片刻后才抬起眼,聲音有些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小時候,你的靈魂失蹤之后。”
俞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找了很久,很久。”沈連衍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鑿在俞眠心上,“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你突然變得不像你。那個頂著你的臉、用著你的身體的‘俞眠’,我看著他就惡心。我想過殺了他,不止一次。”
俞眠的呼吸一窒。
殺了他。
沈連衍想殺了那個占據(jù)他身體的假俞眠。
“就在我打算動手的時候,它出來了。”沈連衍的視線落在手中那團掙扎的黑影上,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冷意,像是看著什么惡心的東西,“它告訴我,殺了那個東西,你就永遠回不來了。”
“然后,它跟我做了一個交易。”
沈連衍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它可以讓你回來。條件是,我必須按照‘原著’那樣,扮演一個對你完全不感興趣的高嶺之花,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對你的在意,否則,它就會立刻把你送回去,送回到那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俞眠的瞳孔微微顫抖。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為什么沈連衍在他回來后,態(tài)度那么冷淡,那么疏離,像是對他毫不在意。
明白為什么有時候沈連衍眼底分明有東西在翻涌,卻又生生壓下去,像是拼命克制著什么。
原來那不是不愛,是不敢愛。
明明是他等了多年的人,可他卻連靠近都不敢靠近。
“我努力了。”沈連衍說,嘴角彎了彎,卻看不出一點笑意,“努力扮演它要的樣子。可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俞眠,目光很深。
可是情感總是會忍不住溢出來。
那些不經(jīng)意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下意識護著他的動作,那些看到他和別人接近時會抑制不住的醋意,都是證據(jù)。
俞眠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脹。
“你……”他的聲音有些啞,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沈連衍沒有回答。
但俞眠也不難猜到俞眠和他說了什么。
無非就和自已這邊一樣。
如果暴露了,系統(tǒng)一定會再次誕下懲罰。
比如……
把自已送回去。
他只是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沉默了幾秒,才繼續(xù)說下去:
“你回來之后,我一直在找它。”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俞眠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抑著的殺意,像是火山爆發(fā)前最后的沉默,“它把你從我身邊帶走,讓你在別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我怎么可能放過它?”
他頓了頓,薄唇抿成一條線,語氣里透出一絲不甘:“可是,我找不到它。”
俞眠愣住。
“它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沈連衍說,“我以為它躲起來了,或者已經(jīng)離開了。我查了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沒有它的痕跡。”
他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團還在微弱掙扎的黑影,聲音冷得像冰:
“原來它一直躲在這里。”
俞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系統(tǒng)在沈連衍掌心扭曲著,半透明的黑影忽明忽暗,像一條被釘住的毒蛇,還在徒勞地掙扎。
俞眠忽然明白了。
系統(tǒng)一直躲在哪里?
躲在他的意識深處,躲在他的眉心,躲在他最無法察覺的地方。
而那里,是沈連衍的軟肋,是他無論如何也碰不到的地方。
所以他找不到。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系統(tǒng)自已出來的那一刻。
俞眠的喉結(jié)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剛才沈連衍從他眉心生生拽出系統(tǒng)時,那種精準的、狠戾的、仿佛演練了千百遍的動作。
原來那不是演練。
那是他想了千百遍的事情。
“沈連衍。”俞眠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
沈連衍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俞眠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些復(fù)雜的、壓抑的、深不見底的東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后只變成一句:
“我回來了。”
沈連衍的眼眶忽然有些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俞眠拉進懷里,抱得很緊,很緊。
系統(tǒng)的尖叫聲還在耳邊嘶鳴,可俞眠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只聽見沈連衍的心跳,一下,一下,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