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浩南又愣了一下，然后擺擺手，說道：
“了解談不上，就是見得多了。這些有錢人，都他媽一樣。”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門口。
背對著我，逆著光，看著外面的陽光。
“不對。”
我看著他的背影，說道：“南哥，你是不是瞞著我什么事啊？”
他沒有轉(zhuǎn)身，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道：
“我瞞你啥呀？我這人就是有什么說什么。”
他頓了頓，又說：“你覺得我了解他，事實上是我見過太多了。”
他停頓一下，又嘆了口氣。
“那些有錢人，為了錢可以六親不認(rèn)，為了利益可以出賣兄弟。你以為他們光鮮亮麗，其實骨子里比誰都臟。一個個的，人模狗樣，背地里什么齷齪事都干得出來。”
他明顯在轉(zhuǎn)移話題。
這不禁又讓我想起他那兩百四十萬的事。
“南哥，你那兩百多萬，你到底從哪弄的？”
他終于回過頭看著我。
但他沒有和我對視太久，便轉(zhuǎn)移了視線，看向旁邊的貨架。
有點含糊不清地說：“你這話題跳得有點太快了啊！怎么又問這個了？”
說著，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沒你想得那么嚴(yán)重。”
“南哥……”
“阿野。”
他打斷我，再次看著我。
這次他直視我的眼睛，臉收起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變得嚴(yán)肅了一些。
“你只需要記住，”他一字一句地說，“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鄭浩南不會害兄弟。”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門市里很安靜，能聽見遠(yuǎn)處傳來的汽車聲，能聽見瘦猴在外面搗鼓扳手的聲音，能聽見冰箱嗡嗡的響聲。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行了，別想那么多了。”
他又拍了拍我肩膀，轉(zhuǎn)而說道：“咱們現(xiàn)在要操心的是那些車……兩百四十萬砸進(jìn)去了，得想辦法賣出去。不然咱們幾個都得喝西北風(fēng)。”
“嗯。”
他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又看著外面車來車往的市場。
市場里人不算多，但車不少。
各種二手車進(jìn)進(jìn)出出，有的來修，有的來洗，有的來看。
陽光照在那些車上，反著刺眼的光。
他忽然有些感慨似的說：
“阿野，你說這人啊，到底是錢重要，還是情重要？”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想了想，說道：“都重要吧。沒錢活不下去，沒情活著沒意思。”
他點點頭，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帶著點認(rèn)真。
“說得對，但我見過太多有錢人了，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可你跟他們聊天，說不上三句話就覺得沒意思。他們心里只有錢，只有利益，沒有情。”
這話，好像表姐也說過。
他頓了頓，轉(zhuǎn)頭看著我說：
“你知道我為什么愿意跟你們幾個混嗎？”
我搖搖頭。
“因為你們有血有肉，會生氣，會難過，會為了兄弟拼命。這才像個人。”
他說完，站起來。
“行了，我去看看瘦猴那邊修得咋樣了。你歇會兒，晚上咱們幾個喝點，給你壓壓驚。”
他說完，推開門，向瘦猴那邊走去。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走到瘦猴旁邊，蹲下來，兩個人說了幾句什么，然后一起低頭看那輛破面包車。
瘦猴，鄭浩南。
鄭浩南，你到底是誰？
那筆錢，你從哪來的？
你對鄭慶山那么了解，你跟他到底什么關(guān)系？
為什么我們這樣一個小小的車行里，會有這么兩個讓我猜不透的人。
一個瘦猴，一個鄭浩南。
他們一定都不簡單。
下午的時間車行里依舊是一片忙碌。
瘦猴一直在外面搗鼓那些問題車，一會兒鉆進(jìn)車底，一會兒探出半個身子，拿著扳手?jǐn)Q來擰去。
滿手都是油污，就那么悶著頭干，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后背結(jié)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但他一句抱怨都沒有。
聽鄭浩南說，趙峰約了個大客戶看車，趙峰中午就出門了，到現(xiàn)在沒個信兒。
鄭浩南從外面回來之后，就開始打電話。
他坐在收銀臺后面，靠著椅背，翹著二郎腿，一個接一個地打。
那兩百四十萬的事，他沒再提，我也沒再問。
有些事，問了也白問。
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問破天也沒用。
鄭浩南這人，平時大大咧咧沒個正形，可真要有什么事瞞著，你撬不開他的嘴。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來了個客戶看車。
我陪著他在車行里轉(zhuǎn)了一圈，給他介紹了一下車況。
他聽得很認(rèn)真，時不時蹲下去看看輪胎，打開車門聞聞味道，又打開發(fā)動機(jī)艙蓋瞅了瞅。
然后點點頭，說車不錯，回去考慮考慮。
這種事兒急不得，二手車買賣就是這樣，十個人來看，能成一個就不錯了。
有的人看一圈就走了，連價都不問；
有的人問半天價，最后嫌貴；
有的人什么都滿意，說要回去跟老婆商量，然后就沒然后了。
我送走那個客戶，站在門口抽了根煙。
夕陽西下，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
一天的喧囂，慢慢沉下來。
鄭浩南從收銀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招呼大家吃飯。
市場門口有家快餐店，開了好幾年了。
盒飯十五塊一份，兩葷兩素，味道還行，主要是量大管飽。
我們幾個經(jīng)常去那兒吃，老板都認(rèn)識我們了。
我們端著盒飯，坐在門市門口的臺階上。
一邊吃，一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我一邊吃著，一邊對他們幾個說道：“今天那個君威的客戶，明天可能會來。他說回去考慮考慮，我看他挺滿意的。”
鄭浩南嚼著飯，點點頭：“行，你盯著。能成交最好，不成也別急。咱們現(xiàn)在車多，慢慢來。”
大頭嘴里塞滿了飯，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含糊不清地說：
“南哥，網(wǎng)上也有人問了，明天來看。說是看中那輛……那輛……”
他咽下去，想了想才說：“那輛雪佛蘭。”
鄭浩南點點頭，說：“不管誰來，都好好招呼。咱們現(xiàn)在得把名聲打出去。”
啞巴在旁邊使勁點頭，嘴里還嚼著飯，沖鄭浩南豎了個大拇指。
瘦猴端著盒飯，蹲在門市拐角的角落里。
他還是那樣，一聲不吭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大家，又低下頭去。
吃完飯，又忙活了一陣。
瘦猴繼續(xù)搗鼓他那輛面包車，大頭和啞巴收拾了一下，準(zhǔn)備去網(wǎng)吧繼續(xù)發(fā)消息。
鄭浩南又接了個電話，走到一邊說了半天。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整理今天看車的記錄。
六點多的時候，手機(jī)突然響了。